第一百四十五章(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香漓卻忽然開口打斷了他:“不必了。”
君溟一怔:“什麽?”
“你不是睡着了嗎?”她仍托着腮,語氣輕飄飄的,帶着幾分酒意的慵懶,“睡覺确實很舒服呀,我有時睡沉了,連芙草都要喚我許久才醒呢。”
君溟望着她,喉間微微發緊:“……并非全然如此。”
“若真是你的錯,世間誰又能無過?若不是你的錯,便更不必提了。”香漓放下酒杯,認認真真看向他,月光落進她清澈眼底,沒有憐憫,沒有苛責,只有一片平靜的了然,“你不必将舊日傷痕剖開來予我看,我自會慢慢去看,去懂,去辨你究竟是怎樣的人。”
“況且,我早便查過你了。”她語氣忽然輕松了幾分,“你可看過仙官撰錄的關于你的天災紀事?寫得客觀克制,無半分私情,卻詳盡得很,你哪一年修了哪處靈脈,封了哪件邪器,樁樁件件,都記得明明白白。”
“從前我對你确有偏見,我向你道歉,既如此,我們重新認識一次吧?”
君溟怔怔望着她,一時竟說不出話。
香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月色最盛處,旋身回望,銀輝遍灑肩頭,将她裙衫染成月華顏色,她背着光,眉眼被月色揉得柔和明亮,像一朵趁夜悄然盛放的昙花。
她朝他伸出手。
“你好啊,君溟神尊。”
她的聲音清脆如泉,眼中帶着淺淺的笑意。
“我叫香漓,來自天界,以後我們好好相處吧?”
那一刻,君溟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輕輕托住了。
不是天崩地裂的震顫,不是驚濤拍岸的洶湧,是一股溫柔、遲緩,卻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暖意,一點點漫過胸腔,漫過喉間,漫至眼眶。他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望着月光下她明淨的笑靥,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幾乎要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香漓看着他那雙又開始泛紅的眼睛,有些慌張:“喂,你怎麽又要哭了?搞得像是我經常欺負你一樣。”
君溟低下頭,将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可耳尖已經紅透了,他垂下眼,聲音悶悶的:“……我想抱抱你。”
香漓愣了一下:“呃,好啊。”
話音剛落,君溟便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擁入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頭埋在她肩窩,滾燙的呼吸落在她頸側,帶着壓抑許久的委屈:“你之前對我好冷漠,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香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無奈道:“不至于吧。”
月光下,兩個身影緊緊相擁,像是分離了太久,終于在這一刻找到了歸處,夜風拂過,花叢簌簌作響。
抱了許久,久到香漓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她能清晰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頸側,溫熱、沉重,混着酒氣,藏着克制,還有許多她讀不懂的沉深情意。
“那個……”她微微偏過頭,耳根發燙,“你氣息太重了,我脖子有點癢……”
君溟微怔,随即稍稍松開了她。
他并未完全放手,只退開幾寸距離,低頭望她,月光清清楚楚映着她泛紅的臉頰、輕顫的眼睫,還有微抿的唇瓣,無一不軟得人心尖發顫。
他忽然低笑一聲,又湊近了些,幾乎鼻尖相抵:“害羞了?”
香漓猛地眨了眨眼,視線慌忙錯開,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得更紅,從頰邊漫至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頸側,可她終究沒有推開他。
君溟有些意外,他記得她不太适應身體接觸,此刻雖羞得不敢擡眼,卻沒有後退,沒有躲閃,只紅着臉垂着眼,安安靜靜待在他懷裏。
他目光愈發柔和,順着她偏開的方向微微側首,俯下身,執意要與她躲閃的視線對上,聲音輕得像夜風:“你不喜歡的話,推開我便是。”
香漓被他灼熱的目光燙得又偏了偏頭,指尖攥着他的衣襟,結結巴巴道:“倒也、也沒有不喜歡……”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攢了極大的勇氣,終于擡眼撞進他眼底:“何況我們本就是夫妻呀。”
“其實是你……沒有把我視作你的妻子,不是嗎?”
君溟的呼吸,驟然一滞。
香漓心跳快得不像話,連自己都覺着窘迫,她終究還是輕輕推開了他,從他懷裏退出來,低着頭慌慌張張擺手:“可我不是說、不是要你對我做什麽!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她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活像顆熟透了的桃子。
君溟望着她這副模樣,心底最軟的地方被戳了又戳,幾乎要化成一灘溫水。
“是什麽?”他輕聲追問,唇角勾起一抹促狹笑意。
香漓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最後只丢下一句“晚安!”,轉身便逃也似的跑了。
君溟望着那道身影匆匆穿過庭院,消失在回廊盡頭,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心情好得不像話。
他重新坐回石案前,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舉杯對月,緩緩飲下,酒液入喉,溫熱如舊,可唇角的笑意,卻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擡眸望向那輪圓滿皓月,目光漸漸凝重。
時間快到了。
這日君溟尋到香漓時,她正蹲在花叢邊,提着銀壺細細澆灌花枝。
“我明日便要走了。”他立在她身前,語聲鄭重,“我不能在夢境中滞留太久。”
香漓手中的水壺微微一頓,水流登時偏了方向,澆在花叢外的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她擡眼望來,眉心擰出淺淺一道褶皺:“這般突然?”
“嗯。”君溟颔首,“但我定會救你出去,只是下一次入夢,需得間隔些時日。”
“此話何意?”香漓放下水壺,站起身來,“你離開之後,會發生何事?”
君溟沉默須臾,斟酌着字句:“我走後,你會忘了我,但夢境不會消散,會一直推演下去,直到你陷入沉眠的年歲,而後周而複始,到那時,我會再來。”
他先前未曾将此事告知槐淵,便是怕他沉溺于螢華的夢境不肯抽身,才索性瞞了真相,畢竟夢境與凡俗光陰流速迥異,香漓才一千餘歲,于現實不過等上幾日;可螢華與他年紀都差不多,真要等下去,怕是要耗去數不盡的年月。
“這般周折?”香漓眨了眨眼,反倒笑了,“要不別救了吧,我既是為封印天災口,想來也是我心甘情願,你又何苦費這般心力。”
“沒事,反正你不在的話也沒什麽意思,和你耗上幾十年也無所謂。”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彎起唇角,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春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好吧。”她歪着頭看他,眼底藏着幾分促狹,“那要不要我教你怎麽讨好我?畢竟我對你印象很差呀。”
“願聞其詳。”
香漓認認真真思忖片刻,反倒犯了難:“嗯……我喜好什麽你竟都知道,倒好似沒什麽可教的。”
“送東西沒什麽用。”
“确實……”她撓了撓眉心,苦惱地思索着,忽而眼睛一亮,“要不你在我面前哭一回試試?”
君溟神情微僵,滿眼無奈望着她:“你喜歡看我哭?”
“才不是!”香漓連忙反駁,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哪有人愛看旁人掉眼淚的,像什麽樣子!”
“只是……那樣的話,我會心軟。”
她擡眸望進他眼底,神色認真:“你知道我們龍族的眼睛很好吧?直覺也素來準。有時也挺惱人的,本來我是不可能這麽快和你破冰的,理智總在提醒我,你或許是在騙我,可直覺卻說,你是真心的。”
“原來如此。”
香漓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像在為他送行,又像在為他打氣:“加油!祝你成功。”
君溟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臉,忽然覺得這對話走向頗有些怪異,明明是離別,倒成了“攻略心得”傳授,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
“好。”他說,“多謝。”
是夜,君溟孤身一人,悄無聲息來到誅仙臺畔。
夜風凜冽如刀,吹得他白衣獵獵翻飛,高臺之下是望不見底的幽暗深淵,罡風呼嘯盤旋,似要将一切生靈盡數吞噬,他立在臺邊,垂眸望着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久久未動。
他騙了她。
不是明日走,是今夜。
他不願讓她立在寂月殿前,望着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不願讓她嘗一遍目送之人離去的空落,索性撒個謊,獨自走便是了。
君溟深吸一口氣,往前踏出一步,深淵罡風翻湧而上,裹挾着刺骨寒意,将他衣袍吹得狂舞不止。他閉上眼,身形微微前傾——
而後縱身躍下。
風聲在耳畔呼嘯嘶吼,如千百條江河同時奔湧,他身軀急速下墜,墨發被狂風扯散,衣袍在黑暗中翻卷如旗,他沒有睜眼,只任由自己墜落,任由無邊黑暗将自己緩緩吞沒。
下一次,他會再來,他會重新認識她,重新靠近她,重新——
“君溟!”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君溟猛地睜開眼,霍然擡頭。
月華自誅仙臺頂傾瀉而下,将那道纖細身影照得分明,她立在高臺邊緣,裙裾被狂風卷得翻飛,長發在風中肆意飛舞,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正直直望着下墜的他。
下一刻,她也縱身一躍。
朝着他墜落的方向,沒有半分遲疑,決然跳了下來。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要将他從深淵裏拉回去,又像是決意要陪他一同墜入這片黑暗。
君溟幾乎是本能地擡手,狠狠攥住了那只伸來的手。
二人在急速下墜中緊緊相握,狂風從耳畔呼嘯而過,将彼此衣袍絞纏在一處。君溟恍惚地望着她,望着她被風吹得泛紅的臉頰,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望着她因下墜而肆意飛揚的發絲。
“你怎麽……”他的聲音被狂風撕碎,連自己都聽不真切。
可香漓聽見了。
她彎起唇角,清脆語聲穿過風幕,清晰落在他耳中:“嘿嘿,我說過我的直覺很準吧?誰叫你騙我的,你這樣做的話,我只能相信你了啊。”
她收緊手指,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整個人貼進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君溟,我們一起回去吧?”
君溟一怔。
眼眶驟然有些發燙。
他手臂猛地收緊,用力地、死死地将她抱在懷中。
黑暗中,兩人相擁着墜落。
“想什麽呢,這麽開心?”
香漓的聲音将君溟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他轉過頭,正對上她探究的目光,她歪着頭看他,眼裏盛滿好奇。
君溟彎了彎唇角,又偏過頭去,語氣淡得像風:“在想……回去之後,給你造一座堆滿寶石的宮殿。”
“?”
“走吧。”
“哦……”
“真的不告訴我你在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