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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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界腹地藏有一座奇山,遠觀通體流轉幽幽清輝,似碾碎漫天星辰盡數覆于山石之上,遠近光點明明滅滅,起伏流轉,竟恍若整座山巒都在綿長呼吸。
香漓立在山前,仰頭凝望滿目璀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淺弧。
“我查過,”她側目看向身側的君溟,帶着幾分玩味,“此山遍布各色寶石,卻不可強行鑿取,需以自身修為相換,尋常寶石耗十年修為,上品需百年,頂尖寶石更是要千年光陰,縱使神族至此,也需遵循這般規矩,無從例外。”
君溟微微擡眸,目光淡淡掃過流光熠熠的山體,神色波瀾不起。
香漓向前踱出兩步,旋身回身,雙手背于身後,仰首望他,眼底藏着促狹笑意:“我想要這滿山所有寶石,你願意給我嗎?”
君溟目光在山巒與她之間輾轉一瞬:“你全都要?”
“怎麽,你心疼了?”香漓微微歪頭,刻意添了幾分挑釁,“你不知道養一條龍開銷極大嗎?我還聽說有些龍喜歡将金玉珍寶堆滿殿宇,日日枕着寶石黃金休憩呢。”
君溟默然片刻。
香漓以為他是在猶豫,正要再添一把火,卻聽他開口道:“倒并非舍不得。只是這些皆是未琢原石,若要打造成釵環首飾,尚需數道繁複工序。”他微微蹙眉,似在認真盤算,“我對女子妝飾樣式所知不多,怕是要多耗費些時日細細鑽研。”
“……啊?”
香漓愣了一下。
她本是存心試探,想看他願為自己損耗多少修為,預想過猶豫,預想過婉拒,最差也該有幾分為難,可他所思所想竟是打造首飾,關注點是不是跑偏了?
君溟未曾留意她錯愕的神情,已然轉身面向星石山巒,語調平淡無波:“先将山中原石盡數取來吧。”
話音落,他緩緩擡起右手。
靈光自他掌心湧出,如潮水般漫向那座山體,山中傳來低沉的嗡鳴,像是什麽沉睡了千萬年的東西被喚醒,一顆顆寶石從山石中剝離,懸浮而起,在半空中排成一列赤紅如血的,翠綠如水的,深藍如夜的,紫如煙霞的,一顆接一顆,晶瑩剔透,流光溢彩,像是将天上的星辰一顆顆摘了下來。
香漓不由睜大雙眸。
她分明記得典籍所載:赤色寶石需耗四十年修為,碧色八十年,深藍百三十載,紫霞原石更是要兩百餘年修為方可換取,她本來只是想試探他一下,看看他願意為她付出到什麽程度,想着有個五百年也就差不多了。
可他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寶石源源不斷自山腹升騰,越聚越多,五彩流光交織成一條橫貫山間的璀璨星河,耀得人睜不開眼。
香漓望着那條越延越長的寶石長河,心底漸漸發慌。
“夠了,快停下!”她連忙揚聲呼喊,語氣藏着幾分急切,“不必再取了!”
君溟手上靈力未收,側首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怎麽了?”
“我不要這麽多,收手!”香漓幾乎是脫口急喚。
君溟這才斂去掌心靈光,漫天原石靜靜懸停半空,流光環繞,他望向滿目珍寶,又轉眸看向香漓,不解道:“莫非這些不合心意?山腹深處尚有品相更佳的寶石,只需片刻便可盡數取出。”
“真的不用了。”香漓用力搖頭。
君溟凝視她片刻,似是洞悉了她心底盤算,勾起一抹極淡柔和的弧度:“你不必憂心,便是再來十座也是足夠的。”
香漓怔怔望着他。聽他雲淡風輕道出這般話語,心頭不由湧上幾分懊惱,她垂首,悶悶道:“我怎能讓你損耗神族珍貴的修為只為取這些玩物?你的修為本該用在守護六界、穩固天道之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方才只是故意試探一下罷了。”
君溟望着她垂頭懊惱的模樣,漾開一層淺淺溫柔笑意。
“好。”他說。
香漓擡起頭,正對上他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試探出了什麽。
她垂下眼,心跳得有些快。
“那……這些寶石怎麽辦?”她指着半空中那條璀璨的“長河”,小聲問。
君溟看了看那些寶石,又看了看她:“給你留着,以後慢慢做成首飾。”
“……太多了。”
“不多,養一條龍,這些珍寶遠遠不夠。”
香漓的臉“騰”地紅了。
她轉過身,假裝去看那些寶石,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可那從耳根蔓延到頸側的緋紅還是出賣了她。
君溟站在她身後,看着那抹緋紅,笑得更深了些,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擡手輕輕一揮,那些寶石便整整齊齊地落進了他袖中。
接下來的時間,香漓幾乎日日跟在君溟身後。
起初她不過是好奇,這位高高在上的神尊,平素究竟在忙些什麽,君溟只淡淡說,皆是些無趣瑣事,她原還不信,日子久了才知,他說的竟是真話。
他們踏遍了六界諸多角落。
一日行至天界北境,千裏冰原寒氣徹骨,靈氣凝作寒霜,将萬裏天地凍成一片死寂素白。君溟踏雪緩步而行,足下所過之處,冰層之下竟隐隐有嫩綠生機悄然萌動。他擡手将一縷溫潤靈光打入地脈深處,僵死凝凍的靈氣便如破冰春水,緩緩流淌開來,重新滋養着這片荒蕪凍土。
“此處靈脈循環斷了,若不及時修複,百年之後,整座冰原便再無生機。”
香漓立在他身後,望着那道靈光如根系般紮入凍土,輕聲問:“你做這些有人知道嗎?”
君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雪:“不需要有人知道。”
又一日,他們深入妖界南疆十萬大山。一場地動震偏了山腹靈脈,致使方圓百裏靈氣枯竭,草木枯敗,鳥獸四散,君溟耗了三晝夜光景,将錯位的靈脈逐一歸位,又在源頭布下穩固封印,防它日後再度偏移。香漓坐在崖邊青石上,靜靜望着谷底那道白衣身影,在幽深峽谷裏獨自忙碌。
他們也曾去過魔界東海之濱。那裏潮汐之力失衡,怒濤日夜拍岸,沿岸漁村屢遭水患,君溟立在懸崖之巅,迎着腥鹹海風雙手結印,将一道鎮水封印打入深海。那封印如一張無形大網,将狂暴潮汐一點點收束、撫平。浪濤漸歸溫順,夕陽斜照之下,海面重歸往日澄靜。
“不能直接讓海浪停下來嗎?”香漓問。
“不能。”君溟搖頭,“潮汐本是天地規律,強行止歇只會釀出更大失衡,我能做的,不過是讓它回歸本該有的節律。”
他們走過無數荒山野嶺,将一件件法寶藏于無人知曉之處,或埋于山巅巨石之下,或沉于深潭寒水之底,或懸于古木虬枝之上,或嵌于危崖岩縫之中。那些法寶形制各異,有刀劍鐘鼎,有珠玉符箓,每一件都蘊着極強法力。
“我原以為神器皆是直接賜予王族,我王兄便有好幾件。”香漓蹲在一旁,看他将一面古鏡封入千年古樹之心。
君溟頭也未擡:“神器威力太甚,若無匹配的修為心性,反倒難以駕馭。”他布下最後一道封印,直起身來,“得神器,講的是機緣,王族多是六界翹楚,得之自然容易些,可總也要給旁人留幾分機會。”
香漓想了想,覺得有些道理,又問:“你藏了這許多法寶,都記得位置嗎?”
“記不住。”
“……”
“故而都記在冊上。”他補了一句,自袖中取出一本鎏金冊頁,翻開與她看,冊上字跡密密麻麻,每件法寶的藏匿之處、封印時日、解封之法,皆記得清清楚楚。
他又道:“只是日後若被人取走,落于誰手,我便也不知了。”
香漓一驚:“那若是被奸邪之人取走,豈非要生禍端?”
君溟略一沉吟:“确有此可能,可世間萬物皆有兩面,未必就一定是壞事。”
他們也會停在毫不起眼的郊野,蹲在路邊,對着一株野花、一叢青草、一只白兔施法,君溟指尖凝出細如發絲的靈光,輕輕點入那些小生靈眉心,靈光一閃而逝,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
“這些花草被你點化,日後便能生出靈智嗎?”香漓伏在草間,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朵沾了靈光的小野花。
“未必,不過是給一線機緣罷了,最終能否開靈智,還要看它們自己的造化。”
香漓歪了歪頭,忽然笑了:“這便是神族所言的‘衆生平等’嗎?”
君溟想了想,輕輕颔首:“也算。”
可日子漸久,香漓才發覺,他做的遠不止這些。
那日途經人界一處村落,正逢大旱,田土龜裂如蛛網,河床涸見底,禾苗盡枯,村民們跪于田埂向天祈雨,額頭磕在乾裂泥土上,滲出血痕。
君溟在雲端停下了腳步。
他默立片刻,擡手輕揮,一片烏雲自天邊緩緩飄來,遮住毒日,細雨如絲,悄無聲息落向乾涸大地,村民們先是怔愣,随即爆發出震天歡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抱頭痛哭,有人仰天高喊“蒼天有眼”。
君溟未曾停留,攜着香漓轉身便走。
又一回,他們穿過一片茫茫荒漠,黃沙漫天,無際無涯,一個旅人倒在沙丘之上,唇皮乾裂,眼神渙散,早已辨不清方向,他掙紮着爬了幾步,又重重摔下,仿佛随時會被黃沙吞沒。
君溟停下腳步,擡手輕拂,一陣清風自荒漠深處吹來,帶着濕潤水汽,掀動旅人的衣袍。那人忽然精神一振,踉跄着站起身,循着風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風将他引向了最近的一處綠洲。
香漓望着旅人身影消失在風沙裏,終于忍不住問:“神族不是當持守公允,不可妄自乾預世事嗎?你這般行事,不會失了偏頗嗎?”
君溟沒有立刻答話。
他立在漫漫黃沙之中,長風卷着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将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地平線上,落日正緩緩沉入沙海,熔金般的光灑在他肩頭。
“會。”他平靜道,“但沒關系。”
香漓一怔。
他俯瞰腳下廣袤大地,目光悠遠而溫柔。
“神族确不該妄乾預世間因果,”他聲音很輕,似怕驚擾了風沙裏的遠行之人,“可若能讓身陷絕境之人,隐約覺着自己尚被天地垂憐,生出一絲撐下去的念想——又有何妨?”
香漓望着他,望着他被落日鍍上金邊的側臉,望着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眸裏翻湧的溫柔,心口忽然輕輕漏跳了一拍。
她垂下眼,小聲道:“那他們能遇上你,也算是天大的幸運了。”
君溟沉默片刻。
風自遠方而來,吹得衣袂翻飛。他望着天邊最後一抹餘晖,聲音輕得近乎自語:
“世間許多事,本就難尋緣由,世人多将這般際遇,稱作‘巧合’。”他頓了頓,浮起一抹極淡極柔的笑意,“可我倒更願……稱它為‘奇跡’。”
香漓靜立良久。
她細細思忖,忽然豁然開朗:“我懂了!神族執掌天道,重在維系平衡,而非妄改命數;予萬物以機緣,而非定其終局;贈世人以希望,而非直接救贖,看似不均,實則至公,循天道為綱,懷慈悲為心,大處守衡,小事随緣,當出手時不遲疑,當抽身時不牽絆,我說的可對?”
君溟轉頭看向她,眸底漾開淺淡笑意。
“聰明。”
歸返寂月殿時,月上中天,清輝如洗。
二人難得有此閑情,在庭院石案上設了小酌,對坐而飲,夜風穿拂花叢,攜來縷縷幽甜花香,滿地月華似霜,将庭院浸在一片銀白柔光裏,酒是神界珍藏的千年仙釀,入口綿柔清冽,後勁卻足。兩杯落肚,香漓兩頰已染了薄緋,話匣子也漸漸松了。
她手肘撐着石案,托着腮歪頭望他,眼眸在月色裏亮得像浸了碎星:“你說你入夢境來救我,那在現實裏,我們本就是戀人嗎?”
君溟握着玉杯的指節微頓,垂眸望着杯中晃蕩的酒液,沉默片刻,低聲道:“是我一廂情願。”
香漓點點頭,神色平靜,倒像早有預料:“那你還挺費心的。”
君溟擡起頭看着她:“你願意相信我了?”
“一點點吧。”香漓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小小的縫隙,随即又嘆了口氣,“可要是叫母後知道,我為一個相識不滿一年的人涉險,她怕是要哭紅眼睛的。”
說罷她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笑嘆:“不過如今看來,你倒也算個頂好的神明。”
君溟低下頭,語聲帶着幾分微醺的低啞:“那是因為你在我身邊。”
他擡眼望過來,月光落進他深邃瞳仁裏,将素來淡漠的眼眸映得溫柔似水:“看着你,連池裏開的蓮花,我都覺着格外惹人疼惜。”
香漓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了眼睫,小聲問:“那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君溟沉默了一瞬,酒意微醺,那些壓在心底的話像是找到了縫隙,一點一點往外滲,他看着手中的酒杯,聲音低了下去:“關于前魔王的事……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