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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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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個月後,大婚如期舉行。

這一個月裏,香漓在雲曦殿閉門了數日,就在衆人以為她要将自己關到婚期前夜時,她忽然自己走了出來,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幾分誰也看不透的沉靜。

此後她便日日泡在天界的藏書閣中,一待就是一整天,仙侍們遠遠瞧見,只敢在門外竊竊私語,公主殿下定是在查閱神族相關的典籍,畢竟要嫁給一位素未謀面的神明,總歸得多了解一些,心裏才有底。

而寂月殿那頭,君溟亦未曾現身。

終于,這一天到了。

天界自破曉起便沉浸于莊肅之中,南天門大敞,雲海翻湧如潮,金階玉柱皆系紅白錦緞,紅為喜色,白為聖潔,二者相映,既不失天界威儀,又添婚儀之隆重,仙燈浮空,沿甬道一路鋪展,将大殿映如白晝。

各界使臣陸續到場,按位次落座。

君溟立于偏殿,任仙侍為他換上大婚禮服,素白為底,金線繡紋,袖緣衣襟綴以雲紋,莊重而清雅,他任其擺弄,神色漠然,唯于仙官絮絮叨叨講述流程時,略一颔首。

“……屆時二位殿下于殿前相對而立,向天道宣誓,而後由司儀獻上同心盞,共飲神泉,禮成。”

仙官說罷,小心翼翼擡頭看他。

君溟依舊沒有表情,只淡淡“嗯”了一聲。

仙官如釋重負地退下,偏殿重歸寂靜。

君溟阖目,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眼時,那雙深邃眼眸是慣常的平靜無波。

假的。

他告訴自己。

這本就是一場戲,做給夢中人看的,她不會記得,醒來後一切如初,他不需要當真,也不該當真,然心中不免悵然。

若有一日,他們當真成婚,她定會說——

“我不要天界的規矩,也不要神界的排場!我要選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讓七彩花瓣随我飛舞,讓仙女們唱祝福的歌,然後我牽着你的手,告訴所有人,我們成親了。”

吉時至。

大殿之門緩緩開啓,仙樂齊鳴,鐘磬之聲回蕩九重天外。

君溟步出偏殿,沿長長甬道,一步步邁向正殿,衣擺曳于雲階,劃出莊重之弧,步履沉穩如山,面容淡漠如霜,周身上下透出清冷威儀,令人不敢逼視,兩側仙官、使臣紛紛垂首,無人敢擡眼直視這位六界唯一的神明。

他行至大殿門口,站定。

對面,另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香漓今日身着紅白相間的大婚禮裙。那裙裳乃天界織女精心織就,內裏月白絹帛,柔軟如雲,外罩薄紅紗羅,紗上以金線繡祥雲靈鶴,行走間光華流轉,若隐若現,腰封束得極細,盈盈一握,發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頸,發間簪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垂下的流蘇随步伐輕輕晃動。

她微微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影,妝容精致而不濃豔,眉如遠山,唇若點朱,面若白玉,兩頰染着淡淡緋紅。

她就那樣緩緩走來,裙裾如流水拂過雲階,每一步都像踏在雲端,輕盈得不染塵埃。

君溟立于殿門另一側,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心跳聲忽然變得很大。

大到他幾乎懷疑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她行至他面前,停下,緩緩擡起眼眸。

四目相對。

那一刻,君溟只覺呼吸盡失。

長睫劇顫,深邃眼眸中倏然聚起氤氲水光,眉峰微顫,喉結滾動,唇瓣幾度開合,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半個字也吐不出,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水光漸濃,竟凝為淚珠懸于睫上,将墜未墜。

明明知道這是假的。

可當她就那樣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披着紅妝,他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潰不成軍。

香漓怔住了。

不過一面之緣,怎麽會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就像……

就像等了很久很久。

終于等到了。

“你怎麽……”

“二位殿下,該入場了。”

身旁仙侍恭敬提醒,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香漓猛然回神,飛快地眨了眨眼,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海。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明媚歡喜,無可挑剔。

“尊上,我們進去吧?”她微微歪頭,語氣輕快如雀躍的鳥。

君溟将那一瞬間的失控盡數壓回心底,重新變回那個清冷疏離的神尊,他微微颔首,聲音平淡如常:“嗯。”

二人并肩踏入殿門的剎那,滿殿目光齊齊落定。

殿宇巍峨肅穆,穹頂之上星河流轉,天道之力凝作一層若有似無的清輝,沉沉覆壓四野,兩側仙官使臣按序列坐,不聞喧語,不見嬉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聞衣袂微動的細碎聲響。

司儀立于殿中玉階之下,語聲清朗莊重,如叩玉磬:“吉時已至——”

君溟與香漓緩步至殿心,相對而立。

“天道在上,今有神族君溟、仙族香漓,結為道侶,生死相依,禍福與共,百世不移。”

這是兩人婚禮獨有的儀式,不拜天地,不拜父母,只向天道宣誓。

君溟擡手,凝出一縷純金靈光,指尖淩空勾畫,一道古老繁複的符紋緩緩浮現,懸于二人之間,符紋散着淡淡金芒,如無形絲線,悄然牽系起二人氣息。

香漓依司儀指引,擡指覆上那道靈光,她指尖微涼,觸到符紋的一瞬輕顫了一下。

符紋驟然盛亮,随即化作兩道金芒細流,分別沒入二人眉心,消隐無蹤。

天道為鑒,魂契已成。

其後便是共飲神泉,司儀奉上一只羊脂白玉盞,盞中盛着昆侖之巅汲取的聖水,清冽瑩澈,隐有靈光流轉,相傳飲下此泉者,心意相通,魂魄相契,歲歲無隔。

君溟先執盞淺飲一口,轉手遞與香漓,她垂眸望着盞中漾開的細碎漣漪,微一停頓,随即仰首一飲而盡,神泉入喉,冰涼之中裹着一絲極淡的甘甜,順着喉間漫入肺腑,竟讓她一直緊繃的心緒,稍稍松緩了幾分。

“禮成——!”

司儀高聲唱喏,殿中鐘磬齊鳴,仙樂琅然,各界使臣紛紛起身道賀,衣袂相疊,賀聲絡繹,方才還肅穆沉寂的大殿,瞬時熱鬧如潮。

香漓立在君溟身側,唇角噙着得體笑意,朝衆人一一颔首回禮,眉眼明亮,笑靥嫣然,活脫脫一副新嫁娘的嬌羞與歡喜。

君溟側眸,靜靜望着她臉上的笑。

她演得真好。

儀式散盡,已是夜闌更深。

成親之後,自然是要住在寂月殿的。

送走最後一撥道賀仙使,殿內只剩紅燭高燒,暖光溶溶,映得四下都浸在融融暖意裏,香漓獨自坐在床沿,靜候片刻,便聽見殿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響。

君溟走了進來,他今夜雖飲了數盞仙釀,面上卻無半分醉意,依舊是那副清冷疏淡、眉眼沉凝的模樣。

香漓見他入內,便從容起身,擡手便去解腰間束帶。

“等等。”君溟腳步一頓,眉峰微蹙,“你這是做什麽?”

香漓手上的動作沒停,理所當然道:“脫衣服啊,成親之後應該要睡在一起吧?還是說神族規矩另有不同?”

君溟望着她這般毫不在意、順從得近乎漠然的模樣,眉心蹙得更緊,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了她許久,終是低低嘆了口氣:“算了,我有話與你說。”

香漓依言攏好半解的衣襟,重新在榻邊坐下,身姿端方,雙手輕疊于膝,擡眸望他,語調恭順:“尊上請講。”

君溟沒有坐,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澀意,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你如今所處的,并非真實世界,而是你自己織就的一場大夢,你為封印天災,獨自踏入天災裂隙,失了神志,困在了自己的幻夢之中。”君溟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給她時間消化,“我來此,是為帶你回去,我知道此事聽來匪夷所思,但望你信我,只需随我往我來時之處走一趟,便能歸返現實。”

香漓靜靜聽完,沉默片刻,擡眸問得平靜:“是要跳下誅仙臺嗎?”

君溟微怔,随即颔首:“是,但你不必害怕,那只是破夢歸真的路徑,并不會傷及你分毫。”

“好,我知道了。”

“你此刻便願随我去?”

“可以啊,我們走吧。”她說着便撐着榻沿起身,神色淡然。

二人行至誅仙臺畔,夜風凜冽,卷着九霄寒氣撲面而來,吹得二人衣袍獵獵翻飛,高臺之下,是望不見底的茫茫深淵,雲霧翻湧,不見歸途。

香漓立在臺邊,垂首往下望了一眼,又回頭朝他彎了彎眼,笑得溫馴:“尊上,要我先跳嗎?”

君溟望着她的眼睛。

那雙眼裏沒有驚詫,沒有質疑,沒有恐懼,甚至連半分困惑都尋不到,太平靜了,平靜得近乎詭異,像一潭枯寂的死水。

香漓見他不答,便轉回身子,擡腳便要往前邁去。

“站住。”

君溟的聲音在夜風中響起,低沉而克制。

她收回腳步,回頭看他:“怎麽了,尊上?”

“你根本不信我的話,對不對?”

香漓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意淺淡,卻帶着幾分認命般的安然:“信與不信很重要嗎?我既已是尊上的妻,您說的話我聽着便是。”

“若我是要加害于你呢?”

她認真想了想,答得坦然:“尊上若真要取我性命,我本也無處可逃,何況我不會逃,只求日後,尊上能多多照拂我的家人。”

那一瞬間,一股無名火從君溟心底猛地竄起,燒得他心口發悶。

他忽然想起從前,她也曾這般質問過他。

此刻有人要殺你為何不抵抗?為何毫不憐惜自身性命?

可他又能說什麽呢,若她不是這般性子,又怎會為了封印天災、護佑蒼生,連半分遲疑都沒有,便縱身踏入那片無邊黑暗。

君溟閉了閉眼,将喉間翻湧的千言萬語,一點一點硬生生壓了回去。

“尊上。”身側傳來她清淺的聲音,“恕妾愚鈍,實在不知尊上究竟意欲何為,還請尊上明示。”

萬般心緒堵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聲低啞的嘆息,散在九霄寒風裏。

“……回去吧。”

君溟引着她,一路行至寂月殿最深處的一間寝殿。

殿門輕推而開的剎那,香漓眸底掠過一絲微怔。

此間比她預想的要寬敞得多,與其說是寝居,倒更像一方獨立的小洞天,穹頂嵌着數枚淡藍夜明珠,光色柔如月輝,漫灑滿室清輝;四壁以白玉為基,嵌以雲母碎貝,光影流轉間,似有粼粼波光漾動,南面整面皆是镂空花窗,窗外竟連着一片連綿花林,紅英白雪、紫蕊粉苞,皆在月色下靜靜盛放,夜風穿窗而過,攜來一縷若有似無的幽甜花香,漫入衣袂。

地上鋪着厚密絨毯,落足無聲,床榻寬闊舒展,垂着輕柔鲛绡帷幔,正是她最愛的月白底色,其上繡着零落梨瓣,素雅清妍,妝臺、書架、軟榻、屏風,件件陳設精致內斂,不見張揚,卻處處藏着妥帖用心。

“此後,你便住這裏。”君溟立在門邊,并未踏入半步。

香漓回身,眨了眨眼,語氣自然:“我們不一同住嗎?”

君溟目光在她臉上稍作停留,随即錯開,聲線平淡無波:“……暫且不必。”

“好。”香漓颔首應下,半分也不多問。

君溟擡手指了指室中圓桌:“我備了些物件,你若還有旁的需求随時告知我。”

香漓緩步走到桌邊,垂眸一望,呼吸微微一滞。

東瀛的點绛鳳釵、西域的琉璃玉盞、北海的斷雷玄石、南诏的疊翠羅裙……

旁側還散着幾樣精巧小物,一枚溫潤羊脂玉佩,一盒凝香脂粉,一支素銀纏枝發簪……每一樣,都恰好落在她的喜好上,精準得驚人。

香漓怔怔望着滿桌珍物,片刻後擡首,臉上已漾開那副标準又軟甜的笑,眼尾彎成兩道月牙,語聲溫軟:“多謝尊上,真是好貼心呀。”

君溟望着她眼底恰到好處的笑意,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早些歇息。”

“好,尊上慢走。”

君溟轉身離去,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将滿室月光與花香,都隔在了裏面。

香漓立在原地,聽着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散在長廊盡頭,再無半分聲息。

她臉上的笑意,便如退潮的水,一點一點,緩緩褪盡。

垂眸望着桌上琳琅物件,她眉心微蹙,擰出一道淺淺的紋路,伸手拿起那支點绛鳳釵,在指尖轉了一圈,複又放下;再拾起琉璃玉盞,對着夜明珠的光端詳片刻,也輕輕放回原處。

一樣一樣看過,一樣一樣歸位。

室中極靜,唯有窗外花林深處,偶有幾聲蟲鳴斷續響起。

她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裏映出一張精致而淡漠的臉。

翌日清晨,君溟甫一醒轉,便覺門外有人伫立,他走至門邊,拉開殿門。

香漓立在階前,笑靥明媚,身後跟着兩名低眉順目的仙娥,手中各托着朱漆托盤,其上整整齊齊疊着衣袍、發冠、玉佩諸般配飾,一應俱全。

“尊上,我可以進來嗎?”她微微歪頭,語調輕快。

君溟看她一眼,側身讓開道路。

香漓步履輕盈地入內,兩名仙娥亦步亦趨,她擡手輕揮,仙娥便上前将托盤上的衣袍一一展開,并排懸于架上。

三件衣袍皆是神族制式,裁剪合度,紋飾雅致,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研習過的。

香漓走到第一件前,指尖輕撫過衣料,眉眼彎彎:“這件玄青色的,以金線繡星辰紋樣,莊重威儀,尊上平日會客議事,穿它最合适。”

她移步至第二件旁:“這件月白色的,只在袖口、衣襟繡了淺雲紋,素淨清雅,更顯出塵,若是獨處靜修,穿這件最是自在。”

最後,她停在第三件衣袍前,微微偏首,唇角漾開一抹俏皮弧度:“這件也極好,銀白為底,繡着淺藍流雲紋,領口與腰封還綴了幾顆月光石,低調卻不失華貴。”她伸出手比了比自己身上的衣裙,眨了眨眼,“而且,與我的衣裙恰好同色呢,看起來是不是很搭呀?”

君溟沉默良久,方才開口。

“就這件吧。”他道,“你先出去等候。”

香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臉上笑容依舊完美無缺:“好的,尊上。”

她斂衽行了一禮,帶着兩名仙娥退出寝殿,順手将門輕輕帶上。

香漓立在寂月殿偏廳之中,靜靜等候,身後兩名仙娥又捧來兩疊卷宗,齊齊碼放在案幾之上,齊整如削。

不多時,廊外傳來沉穩腳步聲,她擡眸的瞬間,臉上已漾開明麗溫軟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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