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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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溟換罷衣袍緩步而出,步履從容,神色淡遠,銀白衣袍襯得他愈發清隽出塵。
香漓立刻上前,拿起一卷卷宗。
“尊上,這是近幾日監察之眼監控到的情況,目前六界并無災厄滋生、氣運失衡之象,唯有妖界一處靈脈微有異動,波幅雖輕,卻已連綿數日,若置之不理,恐有蔓延之患,或可降旨警示,或勞尊上親自前去鎮撫。”
她翻過一頁,繼續道:“各界天災口封印亦無波動,神界自身的氣運流轉也一切正常,只是有幾處上古禁制略有松頹之象,需尊上擇日前去加固,另外,還有些日常事務需要尊上批示,比如祈光樓的法寶出入庫記錄、各界進獻的貢品清單、以及幾位仙官遞上來的請安折子……”
說罷,她朝身後仙娥微一颔首,二人便将另外兩盤卷宗,輕輕置于君溟面前案上。
君溟目光并未落在卷宗之上,只定定望着她。
神族庶務繁冗龐雜,單是厘清諸般規制、名目、司職脈絡,便要耗去無數心神,她嫁入寂月殿不過一日,昨夜才剛安頓新居,今日一早便能這般條理分明、如數家珍,分明是連夜翻查、暗自苦學了許久。
他擡手屏退兩名仙娥,眉峰微微蹙起,看向她的目光裏藏着幾分沉郁:“你為何要做這些?”
“這難道不是我分內之事嗎?”她頓了頓,又溫聲補道,“我臨時習學了些時日,自然尚有疏漏不周之處,往後定會用心研習,不叫尊上費心。”
君溟望着她那雙亮晶晶、卻總像蒙着一層薄紗的眼眸,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語聲平緩:“你什麽都不必做。”
“那如何使得。”香漓輕輕搖頭,笑意依舊溫和得體,“我既已是尊上的妻,自當為您分憂。尊上體恤我,我心中感念,卻也不能因此懈怠,昨夜尊上不肯與我同榻,想來并非為着子嗣綿延,那要麽,是需我幫襯料理庶務;要麽,是需人陪侍解悶,無論哪一樣,我都該做好才是。”
君溟聞言,別開視線,語聲沉了幾分:“你依然是自由的,想做什麽便做什麽,若不喜這寂月殿,想回去住也可以。”
“回哪裏?”香漓輕聲反問,眼底笑意未減,“您娶了我,我還回得去嗎?”
那笑容依舊完美無缺,可不知為何落在君溟眼中,卻讓他心口一陣陣發緊。
“我娶你,當真不是為了讓你做這些。”
香漓沉默片刻,擡眸望他,語聲輕而平靜:“那尊上娶我究竟是為何?”
君溟垂了眼。
殿中一時靜極,窗外花叢裏蜂翼振顫的微響,遠處神界亘古不息的風聲,都清晰可聞,沉默像一層薄霜,在二人之間緩緩凝結,越積越厚。
“……我只是想,離你近一些。”
香漓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慢慢斂了下去。
她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澄澈眼眸裏,漸漸浮起一層複雜難辨的情緒。
“您總不能……”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是真的喜歡我吧。”
君溟猛地擡眸,目光直直撞進她眼底。
“為何不能?”
香漓怔住了。
她徹底收起了那張笑臉,那張精致妝容下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種真實的、毫無防備的茫然。
君溟喉間微動,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她搶先截住了話頭。
“我也喜歡您,尊上。”
香漓的聲音驟然響起,依舊輕快、明亮,她彎起眉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與茫然,從未出現過。
她拿起案上的一卷卷宗,翻開,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既如此,我們先料理哪一樁事務好呢?”
君溟望着她臉上的笑,望着那雙重新蒙上薄紗眼眸,胸口忽然湧上一股難以遏制的郁火。
“尊上若不願親理也無妨,妾身自會盡力辦妥。”香漓依舊溫聲。
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他廣袖一揮,案上所有卷宗瞬間消失無蹤。
“不必。”他站起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寒霜,“我去。”
話音落,他轉身便走,衣袂帶起一陣風,吹得案角那幾枝供花東倒西歪,零落了幾片花瓣。
香漓下意識便擡步要跟上。
“你不必跟着。”
片刻後,他緩緩側過半邊臉:“你應該不想看見我吧。”
那神情裏,有怒意,有無奈,還藏着一絲極淡、極沉的落寞。
說罷,他擡步離去,再無半分停留。
腳步聲漸漸遠去,終至消散在長廊盡頭,殿門大開着,外頭天光傾瀉而入,将香漓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空空的門框,久久未動。
接下來的兩個月,香漓在寂月殿的日子過得清閑。
君溟真的沒有讓她做任何事,那些神族的事務,他一手包攬,從不假手于人,清晨她醒來時,他已經出門了;深夜她入睡時,他尚未歸來。偶爾在廊下遠遠瞥見一道白色的身影,還未等她開口,便已消失在轉角處。
她便像這寂月殿中一件精致陳設,被人妥帖安置在最舒适的居所,錦衣玉食,百般周全,每日有新鮮花卉、精致點心、新奇話本子送來;衣櫃裏新裁的衣裙從未間斷;妝臺上各色珠翠飾品琳琅滿目,他給的一切,從衣食住行到閑時消遣,無一不精,無一不巧,更無一不恰好落在她的心尖上。
新出的話本,必是那位司命所撰;裁制的衣裙,全是她素喜的月白與鵝黃;釵環佩飾,每一件都合她審美意趣;就連送來的法術典籍,記載的也全是她感興趣的小巧術法,不艱深,卻妙趣橫生。
就仿佛,他已認識她許久許久。
久到熟知她所有喜惡,久到記得她随口說過的每一句話,久到能在她開口之前,便将她心念之物悉數送到眼前。
香漓每每望着滿桌物件,總要怔忡良久。
這一日傍晚,香漓竟難得在庭院中撞見了君溟。
她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攤着一卷法術書,目光卻久久凝在書頁上,一個字也未曾看進去,夕陽将整座庭院染成融融暖金,花叢間蝴蝶已歸巢,唯有幾只蜜蜂仍在花蕊間嗡嗡盤旋,不知疲倦。
長廊盡頭,一道白衣身影緩緩走來。
香漓擡首,正欲如常起身見禮,動作卻驟然頓住。
君溟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虛浮無力,那張素來清冷的容顏,此刻比平日更顯蒼白,額角沁着細密薄汗,連唇色都淡了幾分,他一手按在胸口,似在極力壓制着翻湧的法力。
香漓立時合上書卷,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尊上!”她眉頭緊蹙,語聲滿是焦灼,“您怎會虛弱至此?”
君溟垂眸看了她一眼,素來深邃的眼眸此刻有些渙散,費了好幾息工夫,才将目光凝在她臉上,他沒有推開她的手,只輕輕搖了搖頭:“無妨,練功時不慎,險些走火入魔。”
“怎麽會突然走火入魔?”香漓扶着他往石桌邊走,滿是擔憂。
君溟在石凳上坐下,她扶着他手臂的手仍未松開,他擡眸,目光落在她臉上,望着她因擔憂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望着她被夕陽鍍上暖光的側臉,望着她因緊張而輕輕抿起的唇瓣。
他忽然偏過頭去,聲音低了下去:“……被你氣的。”
香漓一怔。
她眨了眨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君溟已不再看她,只留給她一個清冷側臉,與微微泛紅的耳尖,她不及細想,本能便屈膝跪了下去,動作快得如風過花梢,裙裾在石階上鋪展如一朵驟然盛放的素花。
“請尊上息怒。”她垂着頭,語聲恭敬又急促,“不知妾身何處做得不妥?可尊上這兩月從未讓妾身經手半分事務,還請尊上明示過錯。”
君溟望着跪于身前的她,眉心擰成淺淺一道結。
他閉了閉眼,将喉間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擡手虛虛一扶,聲音有些發啞:“起來吧。”
香漓依言起身,擡眸認真看向他:“尊上若有吩咐,盡管告知妾身,妾身都能做。”
君溟望着她那雙清澈卻總帶着分寸的眼眸,沉默了許久。
“我想要你……”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吓到她,“叫我的名字。”
香漓猛地一怔,疑心自己聽錯了。
“直呼尊上名諱?恐不合規制吧。”她蹙着眉,有些無措。
“不行就算了。”
君溟沒再多說,撐着石桌站起身,腳步虛浮地往前邁了一步,似是要徑自回殿。
香漓站在原地,望着他因虛弱而微微晃動的背影,望着他垂在身側、微微發顫的指尖,望着他被夕陽拉得又長又孤的影子。
“君溟!”
那一聲呼喚清脆而明亮,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君溟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站在那裏,肩背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
香漓站在原地,沒有再跪,沒有再行禮,只是那樣看着他。
君溟邁步走了回來。
腳步比方才穩了許多,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做得好。”他說。
靜默須臾,他又輕聲補了一句:“該賞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麽?”
“尊上不必……”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垂眸思忖片刻,她重新擡眼,目光清亮。
“那便請尊上,陪我做一件事。”
天界處處張燈結彩,大殿內外修葺一新,霞彩萦繞,瑞氣千條。
天帝與天後早已在殿中等候,禦舟立在玉階之下,目光頻頻望向雲路盡頭,難掩焦灼。
香漓走在君溟身側,步态輕盈從容,面上噙着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父帝,母後。”香漓上前行禮,帶着幾分撒嬌的意味,“女兒回來了。”
天後連忙扶住她,上下打量着,眼眶微微泛紅:“在神界可還習慣?”
“都好,尊上待我極好。”香漓彎起眉眼,側目望了君溟一眼,君溟微微颔首,語聲清淡卻恭謹:“二位放心,我自會照拂好她。”
天帝與天後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意外與欣慰,傳聞中這位神尊性情冷厲、不近人情,竟也能說出這般溫軟妥帖的話來。
殿內,香漓陪着天後敘了許久家常,言笑晏晏;君溟則随天帝往書房飲茶論事。天帝本還存着幾分試探之意,可見他雖話少,卻句句誠懇、行事端方,心頭那點疑慮也漸漸散了。
禦舟站在一旁,目光在香漓和君溟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悄悄松了口氣。
臨別時,天後拉着香漓的手,低聲問:“他對你,可是真心的?”
香漓微怔一瞬,随即笑着點了點頭:“嗯。”
歸返神界的路上,二人并肩踏雲而行,一路默然無語。
寂月殿已在眼前,沉沉暮色将整座宮殿染成淡紫,廊下燈影初上,朦胧如霧,香漓停下腳步,轉過身,朝君溟彎了彎唇角:“今日多謝尊上配合。”
君溟微微搖頭:“無妨,人界嫁娶本有歸寧之禮,是我先前思慮不周,未曾顧及。”
“尊上切莫這般說,能陪我回去這一趟,我已十分感念。”
“往後,我可以常陪你回去。”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眼,輕聲道:“多謝……”
“你還有什麽心願嗎?”君溟忽然開口。
她擡眸,清澈眼眸在暮色裏亮得像浸了星子,思忖片刻,她緩緩開口:“我确有幾樁疑惑,想請尊上為我解惑。”
“你說。”
“尊上保證,不會動怒?”
“嗯。”
香漓深吸一口氣,第一個問題便直戳要害:“您為何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莫不是用了什麽窺心憶念的術法?說不定……連我起居身形,都盡在尊上眼中?”
“我沒有——!”
君溟語聲驟然拔高,話出口又覺失态,連忙壓了下去,耳尖卻已飛快泛紅,他別過臉:“我知道你如今對我疑慮深重,可我從未做過這等逾矩之事。”
香漓盯着他泛紅的耳尖看了兩息,目光微動,倒也不再深究,只點點頭:“好,那下一問。”
她往前走近一步,仰着臉望他,眼神認真:“尊上娶我,卻半分事也不肯讓我做,說是心中有情,可尊上平日神色寡淡,凜然難近,總像帶着幾分怒意,我實在瞧不出,您那藏得極深的情意。”
君溟抿了抿唇,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說不清的委屈:“……我沒有兇你。”
“那尊上看着我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麽?”
君溟偏過頭去。
暮色将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光,可那耳朵卻紅得愈發明顯,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香漓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
“……你很漂亮,想抱抱你之類的。”
香漓先是一怔,随即輕輕“啊”了一聲,又低低“哦”了一下,臉頰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層淡緋。
她垂着眼繼續問,聲音比先前輕了些許:“尊上與我見不過數面,素日也無甚相處,這份喜歡又能有多深?”
君溟轉過頭來,定定望着她,他認認真真思忖片刻,才沉聲道:“前因我早已同你說過,你我相識已久,很是熟稔,只是你不肯信。”
香漓迎着他的目光,分毫未退:“換作是尊上,忽然有個陌生人走到面前,說你周遭一切皆是虛妄,你所處之地不過一場大夢,尊上會輕易相信嗎?”
君溟默然須臾,随即垂首,語聲帶着歉意:“……抱歉,是我行事魯莽,但我絕無半分害你之意。”
“若尊上的心意是真,那我真的很難承受這份情意,真喜歡一個人便該尊重她的心意,慢慢相處、慢慢靠近,而不是這般不由分說,便将人娶回殿中,您覺得呢?”
君溟閉了閉眼。
“此事是我錯了。”他語聲低沉,“你若想與我和離,我也應你。”
香漓蹙起眉,語氣裏添了幾分無奈:“尊上覺得事到如今再說和離,還來得及嗎?”
君溟的唇微微抿緊,片刻後,他低聲說:“對不起,那我能做些什麽彌補?”
香漓望着他。
眼前這人是六界至尊的神尊,是高高在上、執掌天道的存在,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致歉,誠懇得幾乎讓人心軟。
她忽然問了句全然不相乾的話:“您當真是神族嗎?”
君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自己不是。”
香漓沉默了很久。
暮色愈沉,遠處雲海翻湧如潮,緩緩吞沒最後一縷天光,寂月殿前的長明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将二人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微微交疊,像一幅靜穆的水墨。
沉默漫了許久,香漓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塵埃落定般的篤定。
“我知道了。”
她擡眸,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唇角彎起一抹淺淡弧度,不是往日那種恭謹客套的笑,而是帶着幾分審視、幾分認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既然如此,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吧,君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