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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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夜微微垂眸:“不是我不夠喜歡,只是我清楚自身身份,明白肩上該扛下的責任,我要如母親一般,守好魔界疆土;亦如香漓一般,守住本心不移,我會做我應該做的事情。”
陽辭望着他看似淡然、實則壓下滿腔深情的模樣,心頭微澀:“殿下這般克制隐忍,不會憋屈嗎?”
燭夜沉默片刻,坦然應聲:“很憋屈啊。”
話音落下,他擡眸,眼底沉沉郁色盡數散去,添了幾分通透灑脫:“我便将這份無法宣之于口的深情,當作屬于我的最後一場魔王試煉,我闖過九十九重兇險魔劫,皆從容而過,唯獨這一關最為磨人,或許要耗上數百、乃至數千年光陰。”
他淺淺揚唇,笑意坦蕩又釋然:“好在這試煉,不必非要強行跨過,世間情愛本就萬般模樣,有人轟轟烈烈相守不離,有人藏起心意長久相伴,皆是圓滿,我也不打算将這份情意放下,苦澀與溫柔我會盡數收下,一生只傾心一人也很酷。”
陽辭望着他強裝輕松,獨自咽下所有遺憾與委屈的模樣,一時無言以對。
燭夜察覺到身側沉郁的氣氛,微微側過身:“不必這般愁眉苦臉,我又不是要與香漓斷了往來。”
他再度望向遠處隐約泛着柔光的海:“我只是放下了情愛名分,從未舍棄她這個人,往後歲月悠長,我會一直守着她、陪着她,以摯友、以至親的身份,護她歲歲無憂。”
“不能相守情愛,那便相守餘生,這般結局,已然足矣。”
魔宮裏,螢華斜倚軟枕,慢條斯理剝着一枚靈果。
她輕輕嘆了口氣:“唉,眼看快要到手的兒媳就這麽飛了,原還盼着能同阿雲親上加親呢。”
槐淵正坐在一旁替她削果皮,聞言手也沒停,只溫和地接了句:“畢竟是神尊,也是沒辦法的事。”
螢華輕輕颔首,目光透過雕花窗棂,落向廊下一道纖細身影,想來是方才外出歸來,少女一身碧色長裙,立于滿殿玄色衣袍的魔侍之間,格外惹眼。
“那小姑娘是人族?怎會在這裏?”
槐淵順着她的視線望了一眼,複又垂首削皮:“是小夜帶回來的,說是香漓公主托付,讓他多照拂一二。”
“噢——”螢華的尾音拖得老長,“新的兒媳婦?”
“并非如此。”槐淵無奈搖頭,溫和澄清,“只是瞧那姑娘,心裏應當是中意小夜的。”
螢華聞言雙目一亮,身子順勢坐直幾分,精神全然不同:“倒是有幾分膽量,敢看上我們家這般倔性子的小子。”她歪頭思忖片刻,眉眼間漫開淡淡懷念,“倒讓我想起當年,你日日追着我不肯放手的模樣。”
槐淵削皮的手驟然一頓,耳根悄然發燙:“好好的,提從前做什麽……”
螢華全然不顧他面上赧然,又望向窗外:“兒子對她可有心?”
槐淵放下削淨的靈果,靜默片刻:“依我看是沒有的,何況她出身人族,小夜不會往情愛那一層去思量。”
“真是的。”螢華輕哼一聲,将剝了一半的靈果擱回玉盤,“你們父子二人骨子裏都這般古板,能得一人真心愛慕是多難得的緣分啊。”
槐淵受這般連坐數落,也不辯駁,只無奈失笑:“怎的反倒怪起我來?我從未阻攔過半分,真正古板的是你兒子!”
“倒也是。”螢華重新靠回軟枕,輕聲嘆道,“何況小夜心裏當真裝着小漓,以他的性子,輕易不會動心,更難變心。”
“嗯……”槐淵的聲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螢華倏然起身:“我去同那小姑娘說說話。”
槐淵擡眼望着她,只叮囑一句:“你可別吓着人家姑娘。”
“我哪裏會吓着人了。”螢華攏了攏身上外袍,緩步踏出殿門。
彼時錦歡正蹲在廊下照料花樹,一壺清水細細澆入土中,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含笑語聲,溫熱氣息拂過耳畔:
“在澆花呢?”
錦歡渾身猛地一僵,手中水壺險些脫手,她慌忙起身轉身,倉促間行禮,舉止透着幾分慌亂:“前魔王陛下!”
螢華笑着擡手示意她免禮:“你認得我?”
錦歡垂着頭,心緒尚未平複:“您蘇醒那日,我遠遠見過一面。”
“原來如此。”螢華點了點頭,繞至石階旁坐下,輕輕拍了拍身側空位,“過來坐。”
錦歡略一猶豫,還是提着裙擺挨着她坐下,螢華側眸打量她,緩緩開口:“你的來歷我略有耳聞,一介人族少女,能在魔界安穩度日——”她唇角微揚,“倒是很有韌性。”
錦歡垂着眼睫輕聲回道:“全靠太子殿下處處照拂。”
“他照拂是一回事,縱然他事事周全,也總有顧及不到之處,更何況他不可能時時刻刻守着你。”
錦歡沉默不語,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幾道淺淡舊痕幾乎快要淡去,初來魔界之時,她寸步難行,不識魔界文字,不懂諸般規矩,燭夜為她安排居所,遣侍女教她識字習禮。
起初侍女尚且客氣,時日一久,不耐便盡數顯露:有人暗中挪走她的物件,指路時故意引她走錯路途,閑時聚在一處竊竊議論,這些閑言碎語,錦歡全都聽在耳裏,卻只淡淡一笑,從不曾與人争執。
後來燭夜為她施下護身法印,旁人傷不得她分毫,可周遭的冷眼、疏離、背後私語,法術終究無從隔絕,無數個獨處的黃昏,她獨坐窗前,望着魔界獨有的绛紫長空暗自失神,她時常想,若是香漓在此被欺負了定然鬧得滿城皆知,可她做不出這般張揚模樣,所有委屈她盡數咽入心底,壓至深處,第二日照舊含笑待人。
“能得殿下幾分照拂,我已然心懷感激。”錦歡聲線輕柔,卻透着遠超年紀的沉靜,“當初是我執意追随至此,此間種種難處,本就是我該承受的。”
螢華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錦歡的側臉,目光微微深了幾分。
“你喜歡他嗎?”
錦歡身子一滞,耳根飛快染上緋紅,一路蔓延至頸側,她埋着頭,聲音細若蚊蚋:“……是。”
“那你可想嫁給他?”螢華又問。
錦歡猛地擡頭,滿眼錯愕,螢華望着她慌亂模樣,輕笑一聲:“若是我出面同他說和,他定會應允,你若是願意,我便去同他談。”
錦歡怔在原地,張了張嘴又合上,幾番遲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陛、陛下為何要這般幫我?”
螢華歪頭認真思索片刻,莞爾道:“因為想要個女兒?”
錦歡怔怔望着她,眼底訝異緩緩化作柔軟,低聲道:“這話或許有些唐突,但您和我娘真的有幾分相似之處。”
“那真是難得的緣分。”螢華擡手輕拍她的肩頭,“所以,你願意嗎?”
錦歡陷入沉默。
穿廊清風拂過花樹,枝葉簌簌輕響,她擡眼望向遠處漫天绛紫天穹,片刻後轉回頭,輕輕搖了搖頭。
“多謝您的好意,恕我不能應允。”
螢華眉梢微挑:“為何?你不願留在他身側嗎?眼下他對你無心,未必日後不會動情。”
“借由您施壓得來的情意,未免太過卑劣,太子殿下也絕不會心悅這般得來的姻緣。”
螢華換了個坐姿,單手撐着石階:“倘若有朝一日,他心甘情願傾心于你呢?就算開端用些小小的法子也無妨,為了心儀之人,些許手段算不得過錯。”
錦歡想了想,道:“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可那不是現在,我想我應該不會再等下去了,那樣我會很累的,并且我不想用任何手段把他拴在我身邊,也不想讓他因為任何人的要求而接受我,如果他有朝一日願意回頭看我,我希望是因為我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愧疚、感激,或是旁人說了什麽。”
螢華靜靜聽着,目光愈發深沉:“一往情深,卻始終得不到回應,你當真不會覺得委屈嗎?”
錦歡揚起一抹釋然淺淡的笑:“委屈自然是有的,時至今日偶爾心頭依舊煩悶呢,可喜歡一個人,本就是自己的事,他待我好,我很感激,他待我不好,我也認了,這是我選的路,不是他替我選的。”
“他一直刻意與我疏遠,可也正是這份冷淡,才讓我早早勘破執念,我反倒應該謝謝他,雖然我無通天法力、無絕世才情,最為尋常普通,可我亦有自己的風骨與尊嚴,愛慕一人,未必非要相守占有,我只求俯仰無愧,不負本心。”
她話音微頓,聲線輕了些許:“何況這段時日,我收獲良多,從前在人界宮中,我只知道如何做一位公主,來到魔界之後,我學會獨自應對難處,包容旁人的惡意,難過之時也能自我寬慰,不必事事依仗旁人,我的心境日漸安穩平和,我一定要讓自己這一生過得幸福。”
她擡眸望向螢華,眼底澄澈透亮,成熟得不像這般年歲的少女:“陛下,不久後我便要返回人界,這段感情我已經努力争取過,我會把它當作一段讓我更加成熟的經歷,以後想起來,也不會後悔。”
螢華久久凝望着她。
長風自天際漫來,拂動二人鬓發,螢華忽然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你真聰明。”
錦歡被她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一怔,随即彎起眉眼,笑意腼腆又溫暖。
螢華收回手,緩緩起身:“歡迎你以後常來魔界玩。”
錦歡站起身,對着螢華鄭重躬身一禮,轉身離去時,步履已然比來時輕快許多。
深夜,魔界的宮殿籠罩在一片幽藍的靜谧中,長廊盡頭,香漓提着裙角,腳步輕盈地穿過回廊,停在君溟房門前。她擡起手正要叩門,還未觸及門扉,門便從裏面猛地拉開,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拽了進去。
門在身後重重合攏。
香漓眼前一花,整個人已經被困在君溟與門板之間,她的背抵着冰冷的門,面前是他微微俯下的身形,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裏燃着一點暗沉沉的火光。
“你和燭夜聊得太久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明顯的克制。
香漓軟聲辯解:“沒有很久呀……”
“他說什麽了?”
“嗯……”香漓的眼神飄了一下,“讓我誇他?”
君溟看着她這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就知道她又在糊弄,他沒好氣地松開鉗制她的手,轉身坐回床沿,抱着手臂別過臉去。
香漓緩步走上前,挨着他身側坐下,微微歪頭湊近,伸出纖細指尖,輕輕戳了戳他微涼的臉頰,柔聲哄道:“好啦,別吃醋了。”
君溟沒有躲開,卻始終不肯轉頭看她,指尖輕柔的觸感落在臉頰,帶着暖意,熨帖了他心底大半焦躁,良久沉默後,他忽然反手一攬,将她牢牢擁入懷中,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從身後穩穩圈住她,埋進她肩頭。
“我喜歡你。”
香漓耳尖悄悄發燙:“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真的很喜歡你。”
香漓垂着眼簾,臉頰泛起薄紅,小聲回應:“我知道啊,謝謝……”
“……”
空氣一時沉默。
君溟忽然推開了她,依舊別扭地偏過頭:“算了,香漓你什麽都不懂。”
“你走吧,今夜你不是還要去和錦歡住嗎。”
香漓端坐原地,她擡眸望着他倔強的側臉:“我不可能在你心情不好的時候離開吧,怎麽了嘛,跟我說好不好?”
君溟長睫輕輕顫動,沉默許久,低啞細碎:“……太丢人了,我不想說。”
“不說出來的話,之後又會吵架哦,你想那樣嗎?”
君溟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他偏過頭,沉默了許久,終于開口,帶着一點委屈:“你之前說過的話是不是在耍我?”
“什麽話?”
“你之前說,不能時常陪在宜安身邊,所以一直黏着她,如今又因為難得和錦歡相見,又一直黏着她。”他擡起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着她的影子,“那下一次呢?你又會因為旁人,因為別的事分心,你總是把大把的時間分給身邊所有人,你說和我常相伴不就是在耍我嗎?”
香漓聞言徹底怔住。
上次他還等了七天呢,這次三天就受不了了,想來是她不允許他動用神力窺探自己行蹤,可明明他們每日都有相見,難道這不算陪伴嗎?
“很寂寞嗎?”她輕聲問。
君溟避開她的目光,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香漓的心裏忽然軟了一下,她想了想開口道:“那……要我把輝霁叫過來嗎?他不是你的坐騎嗎?應該得經常跟着你吧。”
君溟猛地轉頭看她,眸中翻湧着無奈又氣惱的情緒:“你故意的?!你難道不知道……”
他話音未落,香漓忽然傾身上前,柔軟的唇瓣輕輕觸碰他的額頭,一觸即分,如同蜻蜓點水。
她稍稍後退,彎着眼笑意盈盈:“嘿嘿,是故意的。”
“你話說得這麽直白,我就算再遲鈍也聽得懂啦。”
君溟怔怔地望着她,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一直蔓延至脖頸。
“這樣吧,我把我的耳朵借你一會兒,我們天宮龍族天生感官敏銳,可能比神族還要通透呢。”
香漓緩緩湊近,将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溫熱的肌膚緊緊相貼。
她貼近他,氣息溫熱:“靜下心仔細聽,你能聽見什麽?”
君溟依言靜下心來,他聽見窗外夜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響,聽見遠處魔宮暗河緩緩流動的水聲,還有廊下魔紋風鈴清脆細碎的響動。
還有一道聲音,清晰又急促。
“我的心跳聲?”他問。
香漓睜開眼,退開些許,臉上泛着淡淡的紅暈:“是我的。”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指尖局促地絞着裙擺:“咳咳,總之就是這麽個情況。”
“我想直接聽。”他說。
香漓臉頰瞬間滾燙,支支吾吾,身子都變得僵硬:“呃,好、好啊……”
她幾乎是僵硬地坐在那裏,任由他輕輕低下頭,将耳廓輕輕貼在她的心口,這個姿勢讓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從內而外震得她自己都有些發暈。
君溟就這樣安靜地貼着她,過了好一會兒。
“聽到了嗎?”她小聲問。
“沒有。”
“你騙人的吧!”香漓音量不自覺拔高,又羞又惱,“我都這麽緊張了……”
“嗯,騙你的。”
君溟擡頭看向她,此刻盛滿了漫天溫柔笑意,眼底星光盡數而亮,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掠過她慌亂的眼眸,最終落在柔軟的唇瓣上,随即緩緩靠近。
香漓猛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這裏是人家的地盤,不能這樣……”
“房門緊閉誰能看見?”
“還是不行啦……”香漓偏過頭躲開,早已軟得沒有力氣。
君溟雖然不滿,卻也沒有再繼續,他直起身來,剛要說什麽,可下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之事,眉頭微蹙,神色認真看向她:“等等,你五感這般敏銳,豈不是一下就能聽清旁人對你的心意,分辨誰心悅于你?”
香漓眼神瞬間飄忽,心虛地移開目光,小聲辯解:“算是吧……但我平日裏從來不會刻意去聽的。”她又慌忙補充一句,“而且你的心跳聲向來又重又急,每次靠近你,旁人的動靜全都被蓋住了,根本聽不見別的。”
“旁人?”
“很多人靠近我都會心跳加速呀。”香漓理直氣壯,“畢竟人家長得好看嘛,可心跳快不代表喜歡,也有可能是忌憚或是讨厭,說不準的。”
她說完,徹底縮進他懷中,緊緊貼着他溫熱的胸膛,君溟愣了一下,随即輕輕環住了她,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溫熱而真實。
“你确實很讨厭。”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現在有開心一點嗎?”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胸口傳來。
君溟收緊雙臂,将她抱得更緊:“剛剛那話是假的。”
“我最喜歡你了。”
香漓心頭一甜,彎起眉眼悄悄偷笑,趁他毫無防備之時,猛地從他懷中抽身而起。
“那我去找錦歡啦!”
話音未落,她提着裙擺轉身就溜,身影輕快如一陣風,轉瞬便拉開房門,一溜煙消失在長廊夜色裏。
卧房內瞬間空蕩,只剩半室晚風與未盡的暖意。
君溟端坐原地,望着空空蕩蕩的門口,沉默良久,終是無奈低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