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謝初珣(一) 溫泉水汽将她眼尾蒸出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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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謝初珣(一)溫泉水汽将她眼尾蒸出薄……
八歲那年,謝初珣親眼看着父母被劫匪捅死在面前。
他躲在院子的米缸裏,淚流滿面地在心裏一遍遍詛咒着。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們!去死去死去死!
或許是怨氣真的沖撞了天地,在那兩個劫匪臨走時,渾濁的洪水像發怒的黃龍,咆哮着吞沒了街道和屋舍,卷走了那兩個耀武揚威的身影。
他死死抱着那截打翻的米缸,目光所及,盡是漂浮的家什、坍塌的屋梁,還有剛才還一同玩耍的玩伴……
然而一場巨大的洪水下,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幾個微小的黑點,在翻滾的黃浪中無力地沉浮。
好似印證了他剛剛許的那個惡毒的願。
渾濁的浪頭打過來,米缸猛地傾斜。絕望至極的謝初珣閉上眼,松開了手。
泥水不斷灌進口鼻……
或許這樣也好,就能去見爹娘了……
就在他意識模糊,緩緩沉向河底時,一道溫和的水流忽然卷住他的腰,将他托出水面。
冰冷的空氣重新湧入,他卻掙紮着再度跳了下去,但下一瞬又被撈了上來,直接被按進了一個極為溫暖的懷抱。
“你這小子,我剛救你上來,你怎麽又自己跳下去了……”
他在她懷中劇烈掙紮着,淚水混着河水淌了滿臉:“放開我!爹娘都被害死了……全鎮的人都因我死了……是我招來了洪水!”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他發狠地捶打着她的手臂,卻撼不動那看似纖細的力道分毫。
“洪水是天災,與你何乾?你爹娘拼了性命護你周全,你卻尋死膩活,你對得起你爹娘嗎?”
額間被輕輕一點,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驅散了刺骨的寒意,連嗆水的窒息感也消失了。
視線漸漸明晰,首先映入的是一角水藍的衣裙。
腳下,一柄長劍散發着淡淡的青光,穩穩地懸于水面。
“而且,誰說全鎮的人都死了。”
見他仍在抽噎,她忽然托着他騰空而起。腳下飛劍驟現,載着兩人升至雲層之上。透過逐漸散去的雨幕,可以看見不少百姓正被各色遁光救起,朝着安全的高地彙聚。
“你看。”她指着那些獲救的鄉民,“很多人都活着。你若現在死了,才是真正對不起辛苦趕來救你的我。所以現在,不許再去尋死了。聽懂了沒?”
她将他安置在幸存的人群中,轉身又去救其他人。鄉民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街口賣糖人的陳叔一把抱住了他,他忍不住埋首放聲痛哭。
可即便淚眼模糊,他的目光仍固執地穿過人群縫隙,追随着那道水藍色的身影。
看她禦水成橋,看她劍光斬浪,看她從滔天洪水中托起一個又一個像他一樣的凡人。
那是謝初珣第一次見到仙人。
年幼的他尚不懂得“仙姿玉貌”這樣的詞,只覺得這位救了他的仙人,比過年時娘親貼在竈頭的年畫仙子還要好看千萬倍。
那日之後,清河鎮的水患退了,仙人也走了。
後來,他蜷在臨時搭起的草棚裏,聽着大人們壓低嗓音的交談,才慢慢拼湊出那個名字——
青雲宗,沈雲舒。
人們說她是青雲宗最年輕的金丹真人,說青雲宗是世代守護這片山川的仙門,說仙長們感知到水患兇險,特地下山解救蒼生。
第二年春天,青雲宗的執事下山招收雜役弟子時,竟測出他身懷百年難遇的冰靈根。
執事長老當即親自将他護送回宗,撫須笑道:“孩子,以你的資質,必會被各位長老乃至掌門親傳争搶。”
本來想努力當個雜役弟子,離仙人更近一點的他,當即小心翼翼地問:“仙長,沈真人今年會收徒嗎?”
“巧了,今年正是沈真人首開山門,應當會擇一兩名親傳。”
他雀躍地跟着其他弟子站在收徒大典裏,在衆多仙風道骨的身影裏,一眼就看到了那張記憶深處的容顏。
她坐在掌門下首,神色有些慵懶,似乎對收徒并無太大興趣,與周圍嚴肅的氛圍格格不入。
可謝初珣的心,卻在那一刻,如擂鼓般狂跳起來。
但輪到他的名字被念出時,高臺上的沈真人依舊沉默着,身旁的周真人已含笑望來,意願收他為徒,四周響起羨慕的低語,他卻忍不住再次望向那道水藍身影。
好像感覺到了他的注視,那雙黑葡萄一樣的明亮眼眸,好奇地看了過來。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越過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徑直望向那道水藍的身影,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地說道:
“弟子謝初珣,懇請拜入沈真人門下。”
——他想成為她的弟子,她的親傳。
“我今年初開山門,只怕經驗淺薄,耽誤了你的天賦。若拜入我師兄門下,定能得更好的教導。”
沈真人不記得他了。
也是,像他們這般日日禦劍救世的仙人,指間救過的性命何止千百,又怎會獨獨記得一個曾在洪水中沉浮的稚子?
于她而言,他不過是芸芸衆生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個。
“去年清河鎮水患!”他急忙擡頭,聲音因急切而發顫,“是您禦劍而來,将溺水的弟子救起。自那時起,弟子便立誓要拜入您的門下!得知您今年收徒,弟子才……”
他撒謊了。
在測出靈根前,他原只想當個雜役弟子,遠遠地看着恩人。可得知她今年收徒後,他才鼓足勇氣,想成為她的弟子。
“你是那個尋死膩活的小孩?”她忽然笑了,眉眼彎如新月,“當時滿臉淤泥髒不拉幾的,如今倒是生得挺俊。”
他耳根驀地燒了起來。
“既然你執意要拜我為師,”她懶懶一揮手,“那我便收下你了。”
“弟子謝初珣,拜見師尊!”
他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動作雖有些生疏,卻帶着滿腔敬仰,叩首拜師。
從今日起,他便是沈雲舒真人座下第一位親傳弟子。
“為師的小徒弟好厲害呀,這才第一天就成功引氣入體了!”師尊揉着他的發頂,眼眸亮晶晶的,仿佛他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三日後,師尊将一柄長劍遞到他手中:“這是為師給你買的秋水劍,恭喜你突破練氣!這秋水劍适合水靈根修士,先湊合用着。待日後,為師定為你尋一把配得上冰靈根的好劍。”
說着,她親手系上一枚水藍色的劍穗,流蘇在風中輕揚,似乎是師尊最喜歡的顏色。
“這是保平安的,願我的小徒弟道途順遂。”
失去雙親後漂泊的心,在這一刻似是終于找到了歸處。他捧着那柄系着劍穗的長劍,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師尊初為人師,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教導徒弟,時常拉着他躲在練武場邊的樹後,偷看周師伯與楚師伯如何指導弟子。
“大師兄規矩太多,死板得很。”她小聲點評,“二師兄又太過随性……為師要取其精華,當個最好的師父!”
她甚至一本正經地評價起兩位師伯門下的弟子:“你看他們收的徒弟,不是年紀太大就是長得歪瓜裂棗的……還是我們初珣最好看,可得保持住,千萬別長呲了!”
她得意地揚起唇角:“畢竟,你可是為師的開山大弟子,以後的活招牌呢。”
雖不懂師尊嘀嘀咕咕到底在說什麽,但他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決不能比同門遜色。定要勤加修煉,為師尊争光,絕不讓師尊後悔收下自己。
但幸福的時光總是很短暫的。
不知是否因他資質愚鈍、問題太多,師尊似乎漸漸失去了教導他的興致。她開始追着掌門師祖請教劍訣,整日纏着那位修無情道的師祖論道。
某日,他聽見師尊垂着頭嘀咕:“無情道……也太難搞了。”自那以後,她不再去找師祖,轉而纏上了兩位師伯。
無論他如何努力練劍,如何提前背完心法,師尊的目光似乎再也落不到他身上。
不,一定是他還不夠努力。
春去秋來,當初的孩童已抽條成挺拔少年。可師尊在宗門的時間愈來愈少,同門們竊竊私語,都說他被放養了,師尊不要他了。
他想,定是自己修煉進展太慢,令師尊失望了。
于是他更加拼命地修煉,将每一式劍招練到極致,将每一段心法悟到透徹。
終于,在宗門小比中,他一劍挑落最後一位對手,穩穩摘下魁首。
可當他懷着忐忑與期待,想将這個好消息告訴師尊時,卻發現她正興致勃勃地向楚師伯打聽天機閣某位男修的喜好。
那句“師尊我贏了”就這樣卡在喉間。
可出乎意料的是,當晚師尊竟主動尋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今日比試我瞧見了,打得不錯。我們初珣真給為師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