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清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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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94章清譽
石大川這話一出,義國公認真點了點頭,不光如此,還讓崔一拿出随身攜帶的毛筆硯臺來直接在紙上記錄下來。
“丁稅是吧?我知道了,不過,青州大疫之後,聖上已經下令減免了三年的稅賦,按理來說,這三年已經足夠大部分百姓休養生息了。”
三年的免稅在史書上古來有之,皇帝這麽做也在情理之中。
石大川定定的看着義國公的舉動,過了好半晌,他猛的“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不知,不知尊駕是哪位大人?方才是小人管不住嘴,污了您的耳朵,對不住了!”
說完,石大川邦邦磕頭,一時間石家人吓得僵立在原地,随後也跟着石大川跪了下來,不住磕頭。
義國公皺了皺眉:
“起來!都起來!方才不過是我們閑言幾句罷了,何至于你們這般?!”
可石大川不敢起,只是看了一眼義國公手裏的紙,吶吶不言。
葉景和見狀,從義國公手裏抽出那張紙,然後沖着崔一伸手:
“崔侍衛,借個火。”
崔一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從懷裏取出了一個火折子,葉景和打開火折子,吹亮了火星,将那張紙引燃。
等那張紙徹底化為一灘灰燼後,葉景和這才看向石大川:
“大川哥,這樣你可安心了?”
石大川面露感激之色,這才從地上的爬了起來,只是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我記錄這些并非是想要讓你們做什麽!”
義國公想要解釋什麽,可是石大川這會兒卻不肯擡頭了。
見狀,一行人只好離開了石大川的家,步步緩行,義國公過了好一陣這才低聲道:
“我真沒想到那石大川會對我的随手記錄這麽介懷……”
“國公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相較于義國公的懊惱,葉景和卻像是個沒事人一樣跟着義國公慢慢踱步着,從背後看兩人的步伐竟有八九分的相似。
雲同光出言問道:
“裴公子可是有其他見地?”
葉景和只搖了搖頭:
“最起碼,我們知道了大多數百姓不願意生育的原因,也算有所收獲,不是嗎?”
丁稅。
也就是所謂的人頭稅,從前前前前朝開始就存在的一條法律,把每家每戶若添新丁,未至十歲則每年只交口賦,從開始的錢十文,逐年增長。十歲以後,則交糧五升,至成年則稱算賦,交糧一石。
而這裏需要注意的是,這裏面的糧不允許用雜糧代替,只可使用五谷。
葉景和這段時間倒是沒有懈怠自己的學業,只不過相較于裴清晏教授的那些四書五經,他已經開始将自己的知識層面從厚度變為廣度。
科舉必要的書要學,可是其他諸如律法、稅法、歷史等等也需要有所涉獵。
這不是他仗着天分,肆意揮霍,而是如果沒有這些作為基石,那麽即便在将來他面臨考試時所對答的策論也不過是空中樓臺,花花架子,一戳即塌。
但是,知道的越多,才越發覺得這些生活在古代的百姓日子過得有多麽的苦。
丁稅、田賦、雜稅等等,前兩者是基于人口與田地的稅賦便不說了,之後的雜稅那可就有的說了。
就拿下石村來說,他們每年的雜稅最不能少的是山澤稅,什麽是山澤稅呢?就是對百姓進山砍柴的行為進行征稅。
而這,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個,若是跟前臨近湖泊山川則又會有魚課、蘆課等等。
這是雜稅,更有其他巧立名目的雜捐一類,征收來的猝不及防,往往不會給普通百姓準備的時間。
而現在,青州的三年免稅時間已經過了大半。
“裴公子說的是那石大川口中的丁稅?這丁稅乃是國稅的底線,絕無動搖之可能。”
“從新生兒開始征稅本就十分嚴格,而婦人懷孕生子及産後休養生息的時間最起碼也需要一年,就算有些婦人體健,刨去前期她們可以勞作的時間外,最起碼也需要半年吧?
而這時,這個家庭就少了半年的勞動力,如果只是簡單的夫妻二人,那只依靠其夫勞作支撐三個人的種種賦稅,他又能撐多久?
更不必提,若是這個過程中突如其來的一場徭役,便足以讓這個家庭徹底分崩離析,百姓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敢生。
國公大人,我此前所提出的以商濟民之策,只是取了一個巧宗。
但您是國公,您的眼光應該更加長遠,您不應該只想着騙百姓們先把孩子生下來,卻無法對他們生子後的生活托底。上面一條政策變化一個字,落下便足以壓垮千千萬萬個家庭,此事需要慎之又慎。”
葉景和很是平靜的說着,義國公看着葉景和的面容,一時無言。
托底,他敢說就算是那位在盛京高高在上的皇帝姐夫,也不敢說出對百姓生活托底的話!
可他小外甥,卻能有如此讓他驚為天人的想法!
倒也難怪他此前對自己突如其來,要推行以商濟民之策推三阻四了。
因為,他從未想過要從這次的策論中謀取什麽,他只是真心實意的想要提出一個有建設性的計策,一個可以真正有利于民的計策!
“那,此法當真無法再推行下去嗎?”
義國公忍不住追問,雲同光只垂下眼簾,不知在思索什麽。
而葉景和抿了抿唇,他腦中是曾經歷史長河中對于稅法的種種改良之策,但他清楚的知道——這一切的改變,需要權力!
義國公,有權力嗎?
他當然有,但是稅法的改動從來都浸着血與淚,就像義國公說的,他可以以殺開道,可他能殺盡天下千千萬萬人嗎?
“限時新政。”
葉景和輕輕說着,義國公只覺得那聲音太輕,仿佛一片羽毛拂過他的耳畔,若非他耳力極好,幾乎都捕捉不到這四個字。
“什麽叫限時新政?”
葉景和不答反問,他看向義國公:
“國公大人,您此番來到青州推行新政之事,敢問朝中可曾全票通過?”
義國公抿了抿唇:
“你知道的朝廷那些老古板的,但凡有點新東西他們肯定都接受不了,最多是磨磨嘴皮子的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猜,您是先斬後奏,來到此地。”
葉景和轉過頭去,不等義國公說話,便慢吞吞道:
“畢竟,若我是您,也不可能在朝上和人打嘴仗,打贏了才出來。因為,您根本就贏不了!”
“胡說!你小子可莫要小看我!我吵不贏他們,還打不贏他們嗎?”
葉景和只是笑了笑:
“贏了又如何?口服心不服,國公大人敢保證他們不會在新法施行的階段使絆子嗎?就像我說的那樣,一場徭役,一場雜捐,便足以讓新政堆起的火焰頃刻之間覆滅。到時候,您又能說什麽?”
“我,不是,你這小子怎麽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您就當是我多疑吧,您就說有沒有這種可能,若有,您可有預案應對?”
義國公一陣抓耳撓腮,然後把雲同光推了過來:
“你,你,你來和這個小子說!”
雲同光看向這個才堪堪到自己胸膛的少年,竟有些恍惚,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和阿姐在山坡後躺着嚼酢漿草呢!
而他,小小年紀便心懷百姓與大義,此前他的推拒不是因為他的性子優柔寡斷,而是他太過慎重!
不知為何,雲同光的腦中竟不自覺地浮現了四個字:
愛民如子。
但随後,他的心裏一陣驚呼,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将這四個字就這麽落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
天下萬民皆是聖上的孩子,愛民如子這四個字,唯有聖上與感沐聖上恩澤的朝臣方才可以相稱!
“那,不知方才裴公子所說的限時新政又是何道理?”
雲同光斟酌再三,還是沉下心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問題。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先帝面前,他也不曾有此時此刻的慎重與認真。
“所謂限時新政……便是在一定的時間內對現有的政策略作調整。
比如,如今百姓需要繳納的丁稅、田稅和種種雜稅,皆編入戶稅與地稅,一年兩征,十年為限開始執行。”
“這地稅顧名思義便是田地稅,可這戶稅又是什麽?”
“以戶為單位收取的稅費。可以根據普通百姓一戶所擁有的田地,牲畜、房屋等按等級計稅。”
最終,葉景和還是選擇按照歷史的進程使用了最貼近的兩稅法。
這兩稅法,從某種程度上大大削減了丁稅所帶來的影響。
“限時新政與以商濟民相結合,此法或有可為。”
“不對啊,這限時新政可比以商濟民之策還要放肆,朝廷裏的那些人知道了,不得一蹦三尺?!”
“是哦,要是有個人願意兜底,那就好了。比如,立個軍令狀什麽的。對了,最好這個人在朝堂裏還能特別的拉仇恨,又位高權重,說一不二……”
葉景和一邊說,一邊用餘光掃着義國公,而義國公摸了摸下巴,逐漸回過味來:
“不對勁兒!你小子這是讓我給你當打手啊!”
“哎,我可什麽都沒說,國公大人可莫要冤枉我!”
“你瞅瞅你剛才說的那話,難道你說的不是我嗎?!”
“您要是想要對號入座,那我也沒有辦法~”
葉景和攤了攤手,義國公氣得差點跳腳,雲同光看着這一幕,忽而勾起了唇角。
他上一次看到大人這幅模樣,還是大人請聖上來府中喝酒的時候,兩人把酒言歡,雖然過程有些雞飛狗跳,但讓人想起也不由會心一笑。
恰如今朝,恰如此時。
義國公瞪了葉景和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