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 192 章 蓮心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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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和笑着将這件事應了下來,林相見葉景和沒有像之前那麽堅決的拒絕後,撫了撫須,也不由笑了出來。
他就知道,這事兒真是成也義國公,敗也義國公!
至于林相時隔多年為什麽還想要将葉景和收為弟子,一來是為了結多年前的夙願,二來嘛……一個連中六元的弟子,也足以讓他青史留名了!
反正,這輩子他想當國丈,聖上不行,他沒戲了;他想當太傅,聖上不行,他也沒戲了。
現在他終于可以有一個出類拔萃,人中龍鳳的弟子,也算是他最後都慰藉了。
兩人一笑,值房裏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下來,林相将手中的棋子盡數傾瀉進棋盒裏:
“好了,不下了,小小年紀倒是棋力頗深,再下下去也無外乎是個和局罷了。”
林相語帶嗔意,卻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繼續道:
“至于小裴大人,我知道這些日子聖上對你确實頗為倚重,讓你摻和了一些本不該摻和的事……那麽,有些事,有些話便不可随意宣之于口了。須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葉景和倒是沒想到林相會在這個時候提點他,不過,對于林相說的那件事,他心中有數,當下只是開口應下。
林相見狀,眼中就不由閃過一絲滿意,能聽得進去話,那就是好的。
最起碼若他如這樣的年紀,連中三元,狀元及第,怕是早就心比天高,任誰說什麽都聽不進去,除非哪天狠狠摔一個跟頭,才能醒悟過來吧!
……
之後的一段日子,林清言因為林相的進言,務必要在千秋節前完成對先帝時期的種種史書修正,所以忙的見了葉景和連句話都說不上,只能匆匆将拜師禮延後。
而葉景和也沒有閑着,他這些日子在翰林院的工作可以稱得上清閑,但他并不是一個喜歡清閑的人,所以很快就盯上了當初他在府試前夕看到的張寐那篇慷慨之言。
葉景和一邊想一邊按照記憶将那篇手稿默了出來,雖說當初的張寐言辭之間多含激烈之語。但裏面關于對官員KPI認證這一項倒是深得葉景和的心。
畢竟,這些日子他在翰林院閑不住就會跑吏部,有聖眷在,他只要不把吏部的屋頂掀了,旁人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但正因為吏部之中,對于官員各種考校任免的文書看多了,讓葉景和發現了一個奇妙的現象——有些官員的考核彈性真的十分大呢。
就拿當初的青州前知府,劉知府來說,他最早做的是太常寺的協律郎,也就是掌管禮樂,保證音樂和諧的。
然後,他于十年前就開始坐了火箭似的升遷,一路坐到了青州知府的位置。
但是那些升遷理由千奇百怪,什麽宮樂引來蝴蝶,是大吉之兆,升一級;什麽獻上祥瑞之舞,忠心社稷,升一級……如此種種數不勝數,看的葉景和眉頭就沒有松開過。
他承認,他第一次到吏部的時候就找來這位劉知府的升遷記錄查看,是有點記仇的心思在,但是他也沒有想到這人的升遷之路竟然這麽離譜。
而這,也讓他确定了大雍的官員升遷與選拔存在極大的弊端。
而張寐年少的手稿,用在這裏既有出處,倒也分外合宜。
葉景和如是想着,将那份手稿中的一些觀點提煉出來潤色幾分,讓它沒有那麽尖銳後,寫了一個折子遞交了上去。
第二天,皇帝就将葉景和召進了禦書房。
“臣叩見聖上。”
葉景和正要行禮,皇帝就是一陣吹胡子瞪眼:
“行了行了,都這麽久了,還不願意叫朕一聲父皇,朕都不知道說你什麽好!”
“聖上,現在還于禮不合。”
皇帝被這話噎的翻了一個白眼,随後直接從那一座奏折山裏面撿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
“算了,你就氣朕吧,這折子是你想的,你怎麽想的?”
“回聖上,上面字字句句,皆是臣真心所想。”
“朕當然知道,只是,你此法是否太過偏激?朕該慶幸,你沒有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而是先給朕這裏遞了一份折子,否則你怕是要成為衆矢之的!
你可知,現在我大雍的官務員考核已經經過歷代溫水煮青蛙的修正,才有現在的清明,若是驟然大刀闊斧的改變,只怕會激起巨大的反抗!”
“那就試點,只是,不知大雍現在可還有這個時間與機會?”
葉景和語氣平靜中帶着冷酷:
“吏治為國之根本,如今根基之上遍布癰疽,若不盡快剜腐除毒,真到那一天,聖上以為那些蠹蟲能為國效死嗎?”
皇帝久久的沉默着,葉景和的聲音空曠的大殿格外的清晰,不斷回響着:
“況且,我想,聖上此番能讓我去吏部,未嘗沒有改變吏部現狀的心思。我這道折子,應該遞到您的心坎裏才是。”
皇帝擡起頭,看向葉景和,苦笑了一下:
“朕……确實是想看你能做到什麽地步,可是沒想到你有如此魄力。”
“聖上,此非臣一人之功。”
葉景和沒有居功,而是張口就将張寐的手稿直接複述了出來,聽的皇帝的眼睛都漸漸瞪大,到最後,他整個人暈乎乎道:
“你,你不過是七年前匆匆一瞥,便将它記得這麽紮實嗎?”
葉景和有些詫異的看着皇帝:
“臣過目不忘,聖上應當知道才是。”
“可是,那只是一篇無足輕重的手稿。”
葉景和聞言,頓了頓,緩聲開口:
“或許,是臣看到那篇手稿的時候就在想,若是當初朝廷便有這樣的升遷考核,那青州大疫之時是否會少許多無辜的亡魂。
臣,不想,也不願意再有地方,會如青州那樣始于天災,亡于人禍。”
皇帝聽到這裏,不由得呼吸一滞,過了半晌,他這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對,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有一個裴長風。只是,此事還需要徐徐圖之,最起碼,你不能做這個出頭之人。”
皇帝如是想着,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葉景和聞言,抿了抿唇,卻沒有反駁什麽,他知道聖上現在心裏還是有為自己之前經歷過的一些險境而有後怕的,這種看似風光出頭的事,實則背後總是危機重重。
他的目的達到,就已經夠了。
說完了奏折的事兒,葉景和正要告退,這被皇帝強行留下來一起用午飯。
這是他第一次吃熱的宮宴,瓊林宴那一次不算,等到宴上吃的時候都已經該涼的涼,該冷的冷了。
不得不說,宮宴吃着滋味倒也不錯,甚至還有葉景和之前偶爾才能吃到一次的海魚,但因為父子二人都沉默着不說話,讓這桌飯失了幾分味道。
“風雲衛那邊,現在沒有什麽進展,那連家子自始至終都不肯吐口說的那塊玉葫蘆來自哪裏,可那是戾太子的遺物,難不成還能一直長在他身邊?”
吃完飯,皇帝沒話找話的說起連奉賢的事兒,葉景和動作一頓,腦中忽然電光火石的浮現出一個猜測:
“若是,那玉葫蘆就是自他一出生就在身邊呢?”
“什麽自他一出生就在什麽?”
“比如,那位戾太子遺孤。”
“可是他十六歲,他的年齡對不上……”
“聖上,可有為他驗過骨齡?”
皇帝一時失語,猛的站了起來:
“他,他們瘋了吧?!戾太子的遺孤竟然,竟然就敢這麽堂而皇之的養在我大雍,之前那西戎人……”
葉景和這會兒只覺得自己頭腦清醒的可怕:
“燈下黑的道理,聖上不是不知道,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說着,葉景和閉了閉眼:
“做這件事的人,他一定知道玉葫蘆暗刻的秘密,也就是說,他是皇室中人。
但他卻不知道玉葫蘆暗刻花紋的變更,那麽,他絕對不會是與戾太子和聖上十分親近之人。
所以,如今他才敢在這個時候,将戾太子遺孤送回來,意圖……撥亂反正。”
“放肆!”
皇帝厲喝出聲,卻不是對着葉景和的,他雙目通紅,額頭的青筋暴起,他這些年之所以兢兢業業的料理國事,為的也不過是希望能在兒子回來後留給他一份還算看得過去的家業,如今卻有人想要偷梁換柱的摘桃子,他豈能不怒?!
随後,皇帝直接下令讓秦院正去驗看連奉賢的骨齡,整個人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屋子裏轉來轉去。
葉景和卻十分淡定的喝着茶水,等一盞茶水喝完還能抽空讓鄭瑞去換一杯蓮心茶進來給皇帝下火。
等鄭瑞顫顫巍巍的将那杯蓮心茶遞給皇帝後,那苦澀的味道剛一入喉,皇帝差點砸了茶碗,葉景和卻在這時适時提醒道:
“聖上,我想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您必須要保持一個絕對清醒的狀态。這杯茶,您現在正需要。”
皇帝看了看葉景和,又看了看手裏的蓮心茶,一仰頭喝盡了:
“鄭瑞,再來一杯。”
等三杯蓮心茶下肚,皇帝終于徹底冷靜下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嘴裏含着一粒牛乳糖,整個人還有些意識混亂:
“撥亂反正……哈,撥亂反正,戾太子犯下那樣的錯,史書為他留情,宗親為他反正,那朕就應該在十五年年前引頸就戮嗎?!”
葉景和隔着桌子将手蓋在了皇帝的手背上,那溫暖的掌心讓皇帝迷茫的眼睛得到了一絲清醒:
“聖上,反抗是人的天性,蝼蟻尚且偷生,何況吾等生人?
史書留情那就修史,宗親撥亂反正那就讓他們此生此世都不會有二心,讓他們知道十五年前,您從未做錯過。
相比較現在您所糾結的這些枝葉末節,我以為您更應該考慮怎麽讓昌明二字,成為大雍中興的年號才是。”
葉景和并不擅長安慰人,但是,他比較擅長轉移注意力,此時此刻聖上沉湎于就是舊情帶來的頹唐之感,那就激起他的事業心!
不想當盛世之主的帝王不是好帝王,哪個皇帝不想要名留青史?
皇帝漸漸理智下來,他撐着額頭,一邊讓情緒平複下來,一邊喃喃道:
“你說的對,朕不能,至少這個時候不能倒下,你還這麽小,他們就已經觊觎了朕的皇位,朕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
皇帝的聲音很低,葉景和一時都有些聽不清楚,但是他只是靜靜的在一邊陪着皇帝。
等到皇帝整個人徹底冷靜下來後,義國公帶着秦院正大步走了進來。
“臣等叩見聖上!”
二人起身後,義國公倒是自來熟的站到一邊,秦院正看着二人那副父子親近的作态,鼻尖上一時沁出了汗水,他一時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行禮。
有時候,他真恨自己太聰明啊!
而且,聖上還有裴大人,你們要是不想相認那就好好演,這副要演不演的模樣究竟算怎麽回事呀??!
“秦院正,連奉賢的骨齡究竟是多少歲?”
葉景和出聲解圍,秦院正頓時如蒙大赦,擦了擦汗水,立刻說道:
“聖上,裴大人,那人的骨齡确實不似其籍貫記載的十六歲,應當只有十五歲。”
這話一出,葉景和的話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而皇帝的情緒也在方才就已經盡數發洩完了,這會兒倒是很平靜的接受了:
“去查,給朕仔仔細細,清清楚楚的查。”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