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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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青苔鎮就在五十步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只可惜跑慢了點,不然還能去吃個早點。
等再次睜開眼,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我跟你們回去。”
拿着劍的人似乎頓了一下,但也許只是她的錯覺。他擡手示意,空中的靈力鎖鏈消散,弟子們整齊地收勢,讓開一條路。
蘆染搭坐他們的劍回到仙芝宗。
劍升空,小鎮迅速縮小,最後隐沒在群山之間。
*
回到清心閣時,天色已經完全明亮。
閣裏一切如常,萬年冰床散發着光,那本純金封面的《救世主法則》端端正正擺在案幾上,仿佛從未被摔過。
“根據條例,”陳楓站在門口,像個宣讀判決的傀儡,“違規者,罰抄《仙芝宗門規》三百遍,禁足七日,抄寫期間,每日打坐任務照常。”
他遞過來一沓厚厚的宣紙和筆墨。
“紙墨皆附靈識印記,不可損壞,不可偷懶,抄寫需字跡工整,靈力灌注,以示悔過之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掌門特意吩咐,可由弟子監看。”
蘆染接過紙筆,沒說話。
監看弟子是個面生的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眼神卻和其他人一樣空洞。
她在洞府角落的蒲團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
蘆染在案幾前坐下,鋪開第一張紙。
《仙芝宗門規》早就倒背如流,無非就是敬畏天道這些。
她蘸墨,落筆。
第一個“敬”字寫得規規矩矩,靈力緩慢地灌注筆尖,墨跡在特制的宣紙上微微發亮。
然而寫到“天道”時,她忽然想起了懸崖邊那堆篝火,想起了油脂滴入火堆的滋啦聲,想起了那雙金瞳。
筆尖一頓,一滴墨暈染開來。
監看弟子立刻出聲,“蘆染仙子,墨跡暈染,此頁需重寫。”
蘆染擡眼看了看她,少女臉上沒有任何責備或嘲諷。
“知道了。”
蘆染扯下那張紙,揉成一團。紙團在掌心捏緊時,她忽然想起什麽,又緩緩松開。将皺巴巴的紙鋪平,翻到背面。
然後,重新蘸墨,在空白處畫了起來。先是一個圓圓的腦袋,然後在落筆前她猶豫了一下。
昨天看到他額頭上的應該是角吧……
正常人怎麽可能會有角呢,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是龍或者牛。但叫牛也太醜了,還是龍比較威風。
于是再次落筆,畫下了兩個小犄角。不對,那是龍角,應該要畫得威風些。
她改了幾筆,畫出帶螺紋的弧度,再畫身體,黑衣,坐姿要有點故作冷淡的僵硬感,手裏得拿根樹枝,樹枝上串着條魚……
畫到魚時,她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蘆染仙子,”監看弟子又開口,“罰抄期間,不得從事無關之事。”
“我在思考門規深意。”
蘆染面不改色,“心有所感,随手記錄。”
弟子沉默,似乎在她有限的意識裏,沒有應對這種詭辯的話語。
蘆染繼續畫。在Q版墨瀾之旁邊,又畫了個小小的人,正伸手去摸那對龍角。畫到龍角時,她特意塗紅了一點。
嗯,他害羞的時候,角會從漆黑變為緋紅。
直到玩完之後才開始抄寫,“敬畏天道,恪守本分……”
這一次,她的筆跡異常工整,靈力灌注得平穩均勻。
監看弟子不再出聲。
時間在筆尖緩慢流逝,窗外日頭漸高,又漸西斜。
抄到第一百遍時,蘆染忽然聽見窗外有極輕微的‘叩’聲。像石子打在窗上。
她筆尖未停,仿佛沒聽見。
監看弟子也毫無反應。
過了約莫半柱香,又是一聲‘叩’,比上次更輕。
蘆染抄完手頭那句“不可妄動凡心,不可私相授受”,自然地将寫滿的紙挪到一旁晾乾,順勢往窗外瞥了一眼。
窗外是懸崖,空無一物。
但她看見窗臺邊緣,多了一小包東西,用油紙包着,約莫巴掌大小。
收回視線,繼續抄寫。直到監看弟子起身去角落的茶水處倒水。
蘆染這才以整理紙張為掩護,迅速将那包東西掃進袖中。
油紙包帶着微溫,觸感柔軟。她借着桌案的遮掩,輕輕打開一角。
裏面是幾塊桂花糖,琥珀色的糖塊,裹着細白的糖粉,散發着甜蜜的香氣,只是外包裝上有一點苔藓。
蘆染看着那點苔藓,愣了片刻,然後輕合上油紙包,将它貼身藏好。
*
夜深時,三百遍門規終于抄完。
最後一筆落下,整沓宣紙自動飛起,在空中排列成陣,每一頁上的字跡都泛起靈光,然後化作流光沒入案幾上那本《救世主法則》中。
手冊自動翻開,在違規記錄頁上,新增了一行字:
[仙歷一千七百二十二年,十月初一,蘆染擅自離峰,罰抄門規三百遍,已完成。]
監看弟子起身,對她行了一禮,“處罰完畢,弟子告退。”
洞府裏只剩下了蘆染一人。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散了滿室的墨香,懸崖下的深淵依舊漆黑。
她伸手入懷,摸出那包桂花糖。取出一塊,放進嘴裏。甜味在舌尖化開,帶着濃郁的桂花香,她慢慢地含着,直到糖塊徹底融化。
低頭看着手心剩下的糖。油紙包底部,還有一點暗紅色,像是乾涸的血跡,蹭在紙上,已經氧化發黑。
蘆染的指尖撫過那點痕跡。
她忽然想起,昨夜逃亡時,那人接住她從懸崖跳下的身影,他的手臂似乎被鋒利的岩壁劃了一下,但天色太暗,她又慌亂,沒看清。
是他嗎?
還是說,這只是崖壁某處植物汁液的巧合?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月色偏移。最後,她将油紙包仔細折好,重新貼身收起。
然後她走向寒冰床,系統面板準時彈出:【請宿主開始今日打坐任務,倒計時3,2……】
閉上眼。靈力開始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彙入身下的聚靈陣,再通過地脈,流向不知名的遠方。但這一次,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窗外,月光照亮懸崖。
遠處主峰的燈火漸次熄滅。而在月光照不到的崖壁某處,一道黑影靜靜伫立。
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着微光。
他看着孤峰頂上那扇亮着暖黃燈光的窗。
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