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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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湯,小口啜飲,湯是菌菇炖的,香味撲鼻,可喝進嘴裏卻品不出任何滋味。
“你也走吧。”
她放下湯碗,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回去告訴我爹,就說我教不了徒弟,讓他另請高明。”
少年沒有動。
蘆染皺起眉,擡眼看他,“沒聽見嗎?”
“抱歉,”清冽的嗓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她的手僵在半空,緩緩地轉過頭,目光鎖定在那張臉上。
他說什麽?一個NPC……在道歉?
她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或者這又是某種新的反應。
少年那雙金眸正望着她,眼神依然是平靜的,但那種平靜裏似乎多了一絲極細微的誠懇。
蘆染一字一頓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墨瀾之向她躬身行禮,姿态比陳楓更加恭謹,卻多了分自然。垂着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那夜在懸崖邊,弟子并未将仙子行蹤告知外人,可卻指錯了路導致仙子被抓回。”
他聲音平穩,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像經過斟酌,“弟子知錯,害仙子被追回仙芝宗,受罰禁足,皆是弟子之過,特來請罪,望仙子責罰。”
蘆染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知道自己此刻在說什麽。不僅記得那夜的事,還記得那是錯的,還記得應該請罪。
這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
NPC不該有自主記憶,至少她接觸過的所有NPC都沒有,他們只會按照設定好的設定行動,并且一旦場景切換就會被重置。
就像陳楓,每次見她都是那套标準的話術,仿佛之前的每一次見面都不曾發生過。
可眼前這個人……他不僅記得,還能為錯誤道歉。
“誰讓你來的?”蘆染的聲音冷了下來,警惕心重新升起。
“我爹?還是……系統?”她甚至不确定系統這個詞他能不能聽懂。
但她必須問。
墨瀾之擡起頭,那雙漂亮的金眸對上她的視線。
蘆染看見了一件更加不可思議的事。那雙眼睛裏,竟然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弟子……”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害怕的那種顫抖而是一種仿佛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悲涼,“自幼無父無母,流落街頭,每天過着食不果腹的生活……”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三歲的時候就被歹人抓住囚禁,被他們虐待……”
眼眶紅的徹底,不是做戲,是真正因為極力壓抑情緒而泛起的紅潤。
“後來,是路過的一位仙子見我可憐,将我帶回家,賜我姓名,教我識字修行,可我根骨普通,修為一直停滞不前,最後才來到宗門求學,可宗主說……若我再無進益,便只能離開。”擡起頭,看上去可憐的很。
“若仙子不肯收留……”他的聲音哽咽了,“弟子便只能……被逐出師門,再回那颠沛流離,食不果腹的日子。”
說完這些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重的悲傷裏。
蘆染怔怔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顫抖的雙手,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臉上真實的淚痕。
太真了。
真到讓她心悸。
一個NPC,能演出這種程度的絕望嗎?
能演出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對饑餓和寒冷的恐懼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是在演?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那個被稱為前世的世界裏,她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日子。
她知道那種滋味。知道餓到胃部抽搐是什麽感覺,知道冬天沒有厚衣服穿,手腳長滿凍瘡是什麽滋味,知道看着別人阖家團圓,自己卻連個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沒有,是怎樣的孤獨。
墨瀾之說出那些話時,她幾乎能感同身受。
心底那點對美人的憐惜之心又開始悄悄作祟。
沉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隐約的練劍聲。
蘆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當她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掙紮已經褪去,“隔壁那間屋子,一直空着。”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自己去收拾吧,缺什麽,去找管事弟子領。”
墨瀾之明顯愣住了。擡起頭,那雙還泛着水光的金眸呆呆地望着她,像是在消化她的話,眼眶微紅,配上那張過分好看的臉,竟有種脆弱的美感。
蘆染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發熱。別過臉,不去看他的眼睛,聲音硬邦邦地補充道:“看什麽看,我是救世主,愛護衆生,庇護弱小,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才不是因為你可憐,也不是因為你這張臉。更不是因為……你哭起來的樣子,讓人狠不下心。
她在心裏默默補上這幾句,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
少年眨了眨眼,随後慢慢地彎起了唇角。
“是,”他輕聲應道,聲音裏還帶着一絲未散盡的鼻音,卻已經恢複了清冽。
他後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禮。
“謝……”他頓了頓,那個“師”字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沒有說出口,而是換成了另一個稱呼,“蘆染仙子。”
墨瀾之退出去後,室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蘆染坐在茶幾前,看着那幾碟已經徹底涼透的菜,卻沒有了胃口。
腦子裏亂糟糟的。
那時的他……和今天的他,判若兩人。
可那雙金眸沒變……
蘆染放下碗,揉了揉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墨瀾之的存在不完全是壞事。有他在,還能從他身上套出更多關于這個世界的信息,甚至……找到新的逃跑機會。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色漸晚,夕陽将雲層染成橘紅色,遠處的仙山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朦胧。
地板長。
轉身走回床榻,重新盤膝坐下。
距離下一個自由時刻還有一個時辰,她得抓緊時間打坐雖然只是做個樣子。閉上眼睛前,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隔壁房間的方向。
那裏已經亮起了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墨瀾之……
她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系統冰冷的聲音準時在腦海中響起:【今日打坐剩餘三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