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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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系數……極高?
系統在怕他?還是在怕她和他接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他腰間,那裏懸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鱗片,和那天她送的玉佩挂在一起。與她藏在懷裏的那枚,質地一模一樣。
一個念頭猛然冒出。
她重新開始研墨,動作恢複如常,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聲音也放得輕松随意,像是閑聊般開口,“對了,墨瀾之,為師以前總愛看些話本子,上面總寫什麽翺翔九天的黑龍,你說這世間,難道真的有龍存在嗎?”
她的語速緩慢,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墨瀾之的每一絲反應。
筆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滴墨,在“虔”字的最後一筆末端,暈開了一個突兀的墨點。
他停下了筆,擡起頭,燭光躍入他金眸深處,帶着一片澄澈又莫測的光澤。看着她,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龍嗎……”
“弟子……有幸,見過幾次。”
筆尖懸在宣紙上,墨汁将滴未滴。墨瀾之維持着垂眸書寫的姿态,可蘆染清晰地看到,他握筆的手握緊了幾分。
“見過幾次呢?”她的聲音帶着好奇地探究意味。
她甚至向前傾了傾身子,雙臂交疊擱在案幾邊緣,下巴枕在手背上,就這樣拉近了距離,直直地望進他低垂的眼眸裏。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種純然的天真與執着。
四目相對的剎那。
墨瀾之神情顫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日更低啞了幾分,帶着一種刻意壓抑的緊繃,“蘆染仙子。”
他避開她的目光,重新将視線投回筆下的字跡,筆尖卻遲遲沒有落下,“還是莫要打聽這些不祥之物為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緩慢道:“您是天道欽定的救世主,身系蒼生福祉,當心無旁骛,專注大道,對這些虛無缥缈的傳說或是不容于世的異類産生過多好奇恐有礙修行,亦不合身份。”
他說得又輕又緩,卻又目的性極強,想要引開話題,試圖将她探詢的目光隔開。
可蘆染是什麽人?
她是越被禁止越被阻攔,就好奇的性子。
“不合身份?”她重複着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帶着點俏皮的反問:“可我覺得,龍聽起來很可愛啊。”
她索性收回撐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體,開始用一種帶着夢幻色彩的語氣描繪,“我想象中的小龍寶寶,應該是軟乎乎的,鱗片還沒長硬,摸上去涼絲絲滑溜溜的,然後抱在懷裏一定很舒服,它們是不是還有一對小小的翅膀……”
她說着,自己先笑了起來,眉眼彎彎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樣一只可愛的小生靈。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住了。某個埋藏在意識模糊的影像片段,毫無預兆地猛然在腦海中浮現出來。然後她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終于抓住了那飄忽的思緒。
重新看向對面的人,但這一次,目光裏少了些玩笑,多了幾分疑惑和不認同。像是在對自己低語,又像是在對他訴說:“不對啊,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真的見過。”
墨瀾之捏着筆杆的手指,骨節再次收緊。
蘆染仿佛未覺,繼續用那種平靜般的語調說下去,“我聽過的故事裏說,它們被這天下人視作不祥之物。”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處,仿佛在閱讀一本無形的史冊。
“起因,好像是在很多年前,某位正值壯年野心勃勃的少年皇帝,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荒誕說法,認為以真龍之骨裝飾宮殿,可聚天下王氣,彰顯無上霸氣,保江山永固。”
她嘴角勾起一個微帶譏诮的弧度,“于是,他派遣了麾下最精銳的軍隊,最強大的修士深入險地,意圖獵殺黑龍,取其龍骨。”
蘆染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歷史的寒意,“至于獵殺的結果……史書諱莫如深,民間卻傳言紛紛,據說,皇帝派去的人,在遭遇黑龍時無一活口,連那位據說已至化神期的國師,也重傷遁走,不久便郁郁而終。”
擡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墨瀾之。
“經此一事,黑龍一族便徹底被這人間正道所不容,它們被從一切典籍記載中抹去,被冠以兇殘、暴戾、與人為敵的惡名,每一代的人類,在襁褓中就被灌輸黑龍是災厄的化身,是必須被鏟除的邪物。”
語氣漸漸帶上了清晰的嘲諷,“凡間的說書先生茶餘飯後最愛添油加醋,他們說黑龍生性嗜血以人肉為食以人血為飲,他們說,若在荒野山林間不幸遭遇黑龍必要先下手為強,否則必遭其反噬屍骨無存……”
蘆染停頓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可是,墨瀾之,”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我不信這些。”
“我見過謠言如何殺人,寥寥幾句毫無根據的揣測,就能讓一個清白之人身敗名裂,讓一個和睦的家分崩離析,更何況是千年前,一場由帝王貪欲引發卻以慘敗收場的戰争?”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銳的光,“勝者書寫歷史,敗者自然就被釘在恥辱柱上,承受千秋萬代的唾罵,至于真相,誰在乎呢。”
蘆染将目光從虛空收回,重新聚焦在對面少年那張努力維持平靜卻已然洩露太多的臉上。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緊抿的唇線。伸手拿起旁邊小幾上已經微涼的茶杯,湊到唇邊,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小口。
清茶入喉,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用一種近乎傲慢的姿态,清晰地說道:“皇上……又算得了什麽?”
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我可是救世主啊。”
看着墨瀾之因這句話而猛然擡起帶着驚愕和更多複雜難言情緒的眼眸,笑容愈發張揚,也愈發篤定。
“這個世界上,難道不應該是救世主最大嗎?”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所以,”蘆染向前傾身,燭光在眼中灼灼燃燒,映出不容置疑的光芒。一字一頓,如同頒布神谕,又如同訴說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真理。
“我說黑龍最可愛,它就是最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