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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明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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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明媚

大綏三十一年的盛夏,來得比往年更為濃烈,卻也更為溫柔。

京都長安,這座歷經數代帝王心血澆築的巍峨城池,正沐浴在一年之中最為盛大的榮光裏。風是暖的,裹挾着城外麥田将熟的醇厚氣息,與城內千家萬戶飄出的炊煙市聲交織在一起,拂過朱雀大街寬闊的青石板路,拂過東西兩市琳琅滿目的招幌旗幡,最終被那高聳入雲的皇城朱牆輕輕攔下,化作了宮牆內的一縷靜谧。

天是那種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藍,萬裏無雲,一輪驕陽慷慨地灑下無盡金輝。街市之上,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胡商的駝隊載着西域的香料與寶石緩緩穿過城門,酒肆茶樓裏傳出食客們的笑談與說書人拍案驚奇的醒木聲。護城河的水清澈見底,映照着兩岸垂柳與行人安然的面龐。歷經大綏數代帝王休養生息、輕徭薄賦,如今正是國運昌隆、四海升平的錦繡光景。邊境無戰事,烽火臺已多年未燃狼煙;五谷豐登歲歲有,國庫充盈足以應對任何天災;長安城的繁華,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從容與自信,是盛世氣象最直觀的注腳。

而這一派盛世繁華的中心,那片被朱牆碧瓦、琉璃飛檐所環繞的宮城,更是将這份盛世的精致與富貴演繹到了極致。禦花園中的奇花異草正趁着夏意瘋長,牡丹雍容,芍藥絢爛,幾株從江南精心移植來的老桂樹雖未到花期,卻早已綠蔭如蓋。亭臺樓閣之間,漢白玉的欄杆在日頭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那光澤映照着新漆的朱紅廊柱,再被風一吹,便化作一宮流動的、生機勃勃的盛夏溫柔。

這溫柔的最熱鬧明媚的去處,卻并非帝後常居的紫宸殿,也非舉行大典的太極宮,而是坐落于後宮東側、位置最為開闊雅致的疏湄殿。

這座宮殿,乃是當今聖上登基之初,便下令營造的。與後宮其他嫔妃的宮室不同,疏湄殿的格局更為疏朗大氣,前後三進院落,沒有太多曲折回環的宮巷,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開闊的庭園,引活水為溪,疊奇石為山,遍植四時花木。正殿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殿內的陳設更是極盡巧思,卻又不失清雅,牆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多寶格上擺着各地進貢的珍奇,角落裏青銅博山爐中,常年焚着禦賜的龍涎香,清冽而悠遠。這座宮殿從落成之日起,便只有一個主人——皇後所出的唯一嫡女,也是聖上膝下最為鐘愛的掌上明珠,封號“長寧”的長公主,沈疏湄。陛下為她取名“疏湄”,取“靈秀昭明”之意,期盼她聰慧通透,如日月湄湄。又因她是嫡出唯一的血脈,自幼便恩寵逾制,整座疏湄殿,便是帝王給女兒的一座獨立的小小江山。

此刻正是午後未時,日頭雖大,卻被庭院中幾株合抱粗的老槐樹濾去了幾分毒辣,篩下滿地碎金般的光影。蟬鳴細碎,一聲長一聲短地吟唱着夏日的悠長,非但不顯聒噪,反倒襯得這偌大的宮院愈發幽靜。滿庭的薔薇開得正盛,緋紅與素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沉甸甸的,壓彎了青翠的枝條。一陣風過,花瓣便簌簌而落,鋪在青石磚的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場香雪。

在這滿庭芳菲之中,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蹲在正殿外的青石臺階下,渾然不顧烈日與落花,正專注地看着什麽。

那是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軟綢宮裝,衣料極輕極軟,上面用銀線暗繡着朵朵玉蘭,在光線下若隐若現,一看便知是蘇州織造進貢的上品。她的烏發沒有梳成繁複的宮髻,只松松地挽了個雙環髻,顯得稚氣未脫,發間也未簪那些沉重的金鳳步搖,只簡單地插了兩支素玉小簪,簪頭是雕成含苞待放樣式的玉蘭花,溫潤通透。這樣的打扮,褪去了皇家公主應有的華貴規制,只餘下少女獨有的靈動與鮮活。

她便是沈疏湄。

此刻她正蹲在階下,手肘撐着膝蓋,雙手托着腮,一張還未完全長開卻已可見日後傾城之色的小臉上,眉頭輕輕蹙着,目不轉睛地看着階下正在灑水澆花的小內侍。那小內侍看着不過十五六歲,瘦瘦的,穿着一身半舊的青色短褐,正費勁地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木桶,用一把葫蘆瓢,一瓢一瓢地舀水,澆在薔薇花根處。盛夏的日頭曬得他黝黑的皮膚上滿是汗珠,沿着鬓角滾落,在乾燥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點深色的印痕。他澆一會兒,便擡手用袖子胡亂擦一把臉,露出一截曬得脫了皮、紅中透着黑的手腕。

沈疏湄看得認真,一雙眸子黑白分明,澄澈如秋日湖水,那裏面盛着些微的困惑,更多的,是某種本能的、甚至她自己都還未完全理解的柔軟。

“公主,日頭太盛了,您在這兒蹲了許久,當心中了暑氣。”身後傳來貼身宮女晚棠輕柔的聲音,帶着幾分擔憂。她撐着一把輕羅涼傘,替沈疏湄遮住頭頂的烈陽,另一只手還拿着一柄團扇,輕輕替她扇着風,“仔細曬紅了臉頰,待會兒皇後娘娘過來瞧見,可要心疼了。”

沈疏湄卻仿佛沒聽見,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小內侍,過了好一會兒,才軟軟開口。她的嗓音尚未褪去孩童的清甜軟糯,帶着一種天然的、不谙世事的純稚,聽着便讓人心裏發軟:“晚棠你看,小內侍的手都曬脫皮了,一層一層的,肯定很疼。這大熱天的,他日日都要這麽灑水壓枝,把整座園子的花都澆一遍,太辛苦了。”

晚棠聞言,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頓,随即無奈地失笑,眼底卻漾開一片暖意。她是從小便跟在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知曉公主的脾性。旁人看這位長公主,只看見她被帝後捧在手心、金尊玉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天之驕女,是宮牆之內最尊貴的一朵嬌花。可只有日日伴其左右的她知道,這位嫡公主的心,軟得像禦膳房新蒸出來的雲片糕,見不得旁人半點苦處。宮裏的小宮人、小內侍、掃地的雜役、守門的侍衛,但凡有幾分辛苦難處,只要被公主瞧見了,她總要記在心裏,悄悄地、不聲張地照拂一二。她從不覺得這是施恩,仿佛只是做了件極為尋常的事。

沈疏湄說完,便站起身來。她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身子輕輕晃了一下,晚棠趕忙扶住她。她站穩後,先是低頭拍了拍裙擺上沾染的細碎落瓣,那月白色的裙裾上頓時留下幾點緋色的印記,像落上去的胭脂。她擡起頭,正午的光線照在她素淨明媚的小臉上,眉眼彎彎,帶着笑意:“去我庫房,取兩盒冰鎮好的綠豆糕,再拿幾瓶宮裏太醫院配的解暑清涼藥膏,分給殿裏伺候的人,就說是我賞的,讓他們暑天仔細身子。還有,昨日父皇賞我的那批蘇州織造的細布,你挑幾匹柔軟吸汗的素色料子,送去針線房,裁些輕薄透氣的夏衣,給咱們疏湄殿當值的宮人們一人做一身,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是,奴婢這就去辦。”晚棠應聲,将涼傘與團扇交給旁邊的小宮女,自己便轉身往庫房方向走去,腳步輕快,顯然是早已習慣了替公主操持這些事。

沈疏湄目送她離開,又轉頭對守在廊下的其他宮人擺擺手:“你們也都下去歇着吧,這裏有冰盆,不用在這兒伺候了。”

宮人們齊齊應聲,躬身退下,庭院中頓時只剩下微風拂過花葉的簌簌聲,與遠處隐約傳來的蟬鳴。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沈疏湄慢慢踱回廊下,在窗邊一張鋪設着涼簟的美人榻上坐下。她偏過頭,擡手拂開窗邊垂落下來的幾枝開得正盛的薔薇花枝,那清甜的香氣便更濃郁地撲面而來。她的目光越過那層層疊疊的花牆,越過低矮些的宮宇飛檐,最後望向更遠處,那在夏日蒸騰的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的、宮城之外的方向。

那裏是長安的市井。

她生在深宮,長在帝後膝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自出生起便不曾缺過衣食榮華。山珍海味于她是尋常膳食,绫羅綢緞于她是家常便服,至于那些奇珍異寶,父皇和母後總是流水般地賞賜下來,多到她殿中的多寶格早已擺不下,不得不另辟庫房來存放。這些東西,于她而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從不需要為生計發愁。

可這一切,并非天經地義。

她記得很清楚,那是她三歲開蒙那年,太傅為她講的第一堂課。太傅沒有教她認字,也沒有教她背詩,而是給她講了一幅《大綏疆域圖》,講這萬裏河山之中,并不只有長安的繁華,還有塞北的風沙、江南的煙雨,也有荒僻山村裏衣不蔽體的農人,和雪天裏凍斃于街頭的乞兒。太傅告訴她,民間有百态,有盛世歡歌,更有疾苦悲聲。

那時小小的她,坐在寬大的書案前,聽得入了神。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夏無涼衣,冬無暖爐;有人在荒年裏食不果腹,在寒歲中衣不禦寒;有人終其一生奔波勞碌,只為換得一餐飽飯。那些畫面,太傅只是寥寥數語,卻在她幼小的心靈裏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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