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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明媚(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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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從那時起,她便在心中暗暗立下了一個心願。

她擁有萬千寵愛,擁有父皇母後無盡的愛與無盡的珍寶,這些財富是幸運,也是責任。她想要力所能及地去護佑那些普通人,讓他們也能稍微安穩一些地度過此生。這個念頭如同一顆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随着年歲增長,越發茁壯。

她從不将這份心思宣之于口。她不願邀功,更不想張揚,甚至覺得這不過是自己應該做的事,說出來反倒顯得矯情。連父皇和母後,她也未曾細說,只是偶爾在課業之餘,會纏着父皇問一些關于賦稅、赈災、農耕的事情,問得多了,帝後也只當是女兒家一時好奇。

暗地裏,她卻悄悄地将每一份賞賜都攢了下來。金銀锞子、成匹的綢緞、賞賜的藥材糧食,她讓晚棠借着每月出宮采買的機會,化整為零,匿名送去京城周邊那些她打聽到的貧苦人家手中。有時是一袋米,有時是一兩碎銀,有時是一包風寒藥。晚棠做事仔細,從不留名,也從不讓人追查到疏湄殿。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那一聲“長公主殿下慈悲”的虛名。她只希望,這人間歲歲平安,能少一分疾苦,便多一分安樂。這,便是她小小年紀裏,最為宏大也最為樸素的心願。

“在想什麽?出神這麽久。”

一道清潤溫和的少年男聲,驟然自廊外傳來,打斷了她的沉思。

那聲音帶着年少獨有的乾淨與清朗,字正腔圓,卻又含着一種與生俱來的溫潤,像是一塊上好的暖玉輕輕叩擊,驅散了周遭的燥熱,讓人聽着便覺得心靜,溫柔得令人心安。

沈疏湄驟然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猛地回頭,一雙原本帶着些微沉靜與悲憫的眸子,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驟然亮起,像是漫天星辰都落進了那一雙瞳仁裏。所有方才的沉靜與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思慮,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少女見到最親近之人時,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歡喜。

廊下光影錯落,滿庭薔薇的豔色成了最天然的背景。

少年就立在繁花盡頭,幾步之遙的地方。

他看上去比沈疏湄略長一歲,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身着一襲月白色的錦緞學子常服,衣料雖不及沈疏湄的宮裝那般精致華貴,卻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姿挺拔清瘦,如一棵初長成的小白楊。墨發用一根玉簪束起,乾淨利落,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他的眉眼生得極好,溫潤俊秀,如同畫師精心勾勒的遠山與秋水,一雙眸子清澈見底,含着淺淺的笑意,氣質乾淨端方,站在那裏,便自然有一種世家子弟的風骨與氣度,沉穩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

他是謝家的嫡長子,謝聿珩。

當今吏部尚書謝珩的獨子,自幼便被選入宮中,與諸位皇子一同在禦書房讀書,是聖上欽點的伴讀。他天資聰穎,過目成誦,不僅學識在同齡人中出類拔萃,更難得的是性情沉穩,進退有度,深得帝心。與此同時,他也是整個京城裏,唯一一個能夠不經通傳、自由出入疏湄殿、随時随地陪伴長公主長大的少年。

“聿珩哥哥!你今日怎麽入宮這麽早?太傅不是說要申時才會散學嗎?”沈疏湄立刻從美人榻上跳了下來,快步迎了上去。她跑得很急,裙擺絆了一下腳,險些摔倒,卻絲毫不在意,只顧着仰頭看他,眉眼彎彎,笑意爛漫,方才那股子小大人的沉穩勁兒,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謝聿珩看着她這般雀躍的模樣,眼底的溫柔便如漣漪般漾開。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她拂去剛才在庭院中沾染、落在發間的一片細碎薔薇花瓣,那動作輕柔至極,仿佛在觸碰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眉眼間全是縱容與呵護。這動作,早已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自然得如同呼吸。

“今日太傅講的是《孟子》梁惠王篇,我早已熟讀,答對了幾道策問,太傅便許我提前散學了。”他耐心地解釋着,目光落在她被日頭曬得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蹙了一下,語氣又帶上了幾分熟悉的、不放心的叮囑,“日頭這麽大,你怎麽一直在庭中待着?身邊也不留個人打扇。雖說盛夏貪涼,可也不能這麽曬着,仔細中了暑氣,回頭又要頭昏腦漲,吃不下東西了。”

“我才沒那麽嬌氣呢!”沈疏湄不服氣地皺了皺鼻子,又想起剛才的事,便拉着他的衣袖,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我剛才在看小內侍澆花呢。他的手腕都曬脫皮了,紅紅的,看着好疼。我就讓晚棠去取些清涼藥膏和綠豆糕分給大家,還用父皇賞的細布給他們裁夏衣。聿珩哥哥,你說我做得對不對?”

她仰着頭看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帶着一絲求取認同的期待,但又并不邀功,只是單純地想把這件事告訴他。

謝聿珩任她拉着自己的衣袖,低頭看着她乾淨澄澈的眸子,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滿溢出來。他點了點頭,聲音又輕又穩,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嗯,我們湄湄心善,做得很好。那些宮人得了你的體恤,心裏必定也是感激的。不過……”他頓了頓,細心地補充道,“給他們裁夏衣,料子不必用禦賜的貢品,用尚服局尋常分發的綿綢便好。禦賜之物太過顯眼,落在他們身上,反倒容易招來不必要的眼紅和麻煩。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你也要懂。”

沈疏湄眨了眨眼,細細一想,覺得他說得确實在理,便乖巧地點了點頭:“嗯!我聽聿珩哥哥的,回頭讓晚棠換成綿綢,剩下的細布,便留着給母後做幾方帕子好了。”

謝聿珩見她一點就通,心中更是歡喜。他從來都知道,他的小姑娘,表面上看起來被寵得肆意明媚、天真爛漫,像一朵無憂無慮的薔薇,可那層明媚的皮囊之下,卻藏着一顆世間最純粹、最赤誠的善意之心。她體恤弱小,心懷悲憫,卻又不失分寸,懂得權衡。全皇宮、全天下的人都以為這位嫡長公主嬌憨單純、不識疾苦,只知享樂,唯有他,歲歲年年看在眼裏,記在心頭,知曉她明媚的眉眼之下,是對蒼生的悲憫與擔當。

盛夏的風适時地吹起,滿庭的薔薇花簌簌飄落,那緋白相間的花瓣像一場無聲的細雨,紛紛揚揚地落在兩個少年的發間、肩上。宮牆高聳,将紅塵喧嚣隔絕在外,歲月在此刻顯得格外安穩,仿佛一眼就能望到盡頭。

沈疏湄擡起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緋色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忽然仰起頭,對着謝聿珩笑了起來。那笑容比這盛夏的陽光還要燦爛,眼角眉梢全是純粹的信賴與歡欣:“聿珩哥哥,有你真好。你總是能想到我想不到的事情。”

謝聿珩看着她,仿佛要将這個畫面刻進心底最深處。彼時的他們,無憂無慮,歲歲相伴,眼裏只有彼此與眼前的繁花,尚未知曉,數年之後,山河重擔、蒼生取舍,會驟然落在他們尚且稚嫩的肩頭。

那時的少年,不知離別苦,只道歲歲年年,青梅常在,朝夕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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