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相伴,朝夕皆溫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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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相伴,朝夕皆溫柔
自春入夏,歲月安然。
及笄大典前的那段日子,是沈疏湄此生最為輕快無慮的時光。無風波、無算計、無宮鬥、無紛争。後宮平靜如水,朝堂政通人和,父皇年輕力壯,江山穩如磐石。而她這個被捧在手心的嫡公主,只需每日讀書、習字、賞花、飲茶,安安穩穩地長大便好。
每日晨起,謝聿珩準時入宮伴讀。禦書房裏并肩習字研學,太傅在上面講經論史,兩人挨着坐,筆墨紙硯并排鋪開,偶爾沈疏湄寫錯了一個字,謝聿珩便不動聲色地把自己那張寫得端正的紙推過去,讓她照着臨。沈疏湄也不客氣,接過來便用,末了還朝他擠擠眼,意思是謝啦。他便在太傅看不見的角度彎一下嘴角。
午後禦園散步、賞花、煮茶、閑談風月民生。禦花園的牡丹謝了,芍藥開了,到了初夏又是滿池的荷苞頂着翠綠的葉子鑽出水面。兩人沿着九曲回廊慢慢地走,偶爾停下來看池中錦鯉争食,偶爾坐在涼亭裏分一壺新煮的龍井。沈疏湄捧着小茶盞盤腿坐在美人靠上,一邊啜茶一邊跟他說今日讀的書裏哪句話有意思,他靠在亭柱上聽着,時不時接一句,兩人有來有往,能從詩詞歌賦一路聊到市井物價,再從市井物價聊到邊疆兵制。話總是說不完的,侍立在回廊外的晚棠常常打着哈欠換了三四次茶,兩人還在聊。
傍晚夕陽西下時,謝聿珩送她回疏湄殿。從禦書房到疏湄殿要走一盞茶的工夫,經過三道宮門、兩處庭院、一座小小的石拱橋。這一路兩人走得極慢,有時候路過一株開得正好的花,沈疏湄便要停下來看半天,他便耐心地等着;有時候天邊晚霞燒得好看,她便拉着他站住仰頭看,看那一層層的橘紅绛紫墨藍從天際線鋪到頭頂。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燈火初上時他們才走到疏湄殿的門口。
到了。他常常說。
嗯。她點點頭,卻沒動。
他便也不動,站在暮色裏等着她那一句回去吧。
這樣的日子日日重複,卻從不覺厭倦。朝夕相伴,歲歲日常,溫柔綿長,潤物無聲。
沈疏湄在他面前與在旁人面前判若兩人。在外人眼中,她是那個端莊溫和、從容大度的長公主,禮儀周全,滴水不漏,偶爾帶幾分疏離的客氣。可在謝聿珩面前,她活潑明媚,偶爾調皮嬌憨,會跟他搶最後一塊桂花糕,會因為他一句玩笑話氣得跺腳追着他打,會抱着花苗蹲在花圃邊給他講自己琢磨了一整夜的種花秘訣(雖然多半是錯的)。她在他面前不需要端着公主的架子,不需要時刻注意儀态容貌,她可以笑得很放肆、可以賴在榻上不動彈、可以把茶盞故意推到他手邊讓他倒茶。
而他呢,謝聿珩對外清冷端方,世家子弟們敬畏他、同窗們仰慕他、長輩們稱贊他,可唯獨對沈疏湄萬般縱容、無限偏愛。她要搶桂花糕,他便把碟子推過去;她追着他打,他便故意跑慢兩步讓她得手;她講那些錯誤百出的種花秘訣,他便一本正經地點頭附和,末了回去再讓府裏花匠另送一包上好的花肥到疏湄殿。她推茶盞過來,他便不緊不慢地提壺替她續上,水溫剛好、茶葉濾得乾淨、連杯沿的茶漬都用袖口擦了再遞過去。
他記得她所有喜好。記得她偏愛清甜糕點,每次入宮都順路帶一家老鋪的桂花糕或杏仁酥;記得她偏愛荷香月色,初夏時節便常陪她在禦園荷池邊坐到暮色沉沉;記得她偏愛雪夜煮茶,冬日裏夜課散得晚,他便留在禦書房與她共飲一杯熱茶再送她回去;記得她偏愛人間安穩,所以他從不與她談論朝堂那些陰暗算計、那些肮髒争鬥,他寧願她晚一些再知道世道的另一面。
她依賴他所有溫柔。習慣他寸步不離的守護,習慣他事事周全的穩妥,習慣他歲歲不變的陪伴。從小到大,他一直在那裏,像是她生命裏一個篤定的存在——轉過身便能看見,伸出手便能碰到,喊一聲聿珩哥哥便會有人回應。這份篤定讓她安心,安心到幾乎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安心到她不曾在那些春光明媚的午後想過,如果有一天失去了這份篤定,她該怎麽辦。
情愫在無數溫柔日常裏悄然滋生、慢慢沉澱,從懵懂竹馬青梅,漸漸長成青澀深愛。那感情不是烈火烹油、轟轟烈烈的那種,它更像那兩株一起種下的花苗,一年一年悄悄地長,根在地下越紮越深,等到某一天你忽然發現——滿室都是它的香氣,你才明白它早就在那裏了。
無需言語告白,彼此眼底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謝聿珩有時坐在疏湄殿的廊下陪她看書,看着看着目光便從書頁上移開,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讀書時有個小習慣,遇到不解之處會不自覺地咬筆杆,貝齒輕輕叩着紫竹筆管,眉心微蹙,那副認真又苦惱的模樣讓他看了便想笑。他從不提醒她,只悄悄記着,下次帶一管新筆來,筆杆上貼一張小紙條,寫着咬壞了還有。
沈疏湄有時在禦園裏走着走着,忽然發現身邊空了半步,回頭一看謝聿珩落在後面跟宮人交代什麽瑣事。她停在原處等他,看着他從暮色裏走過來,月白衣袍被晚風吹得微微揚起來,他在幾步之外朝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她的心忽然就跳得特別快。她別開眼假裝去看路邊新開的芍藥,可耳根的紅藏都藏不住。
深宮歲月最慢,也最甜。
那些日子裏,他們一起度過了十五歲之前最後一個春天。禦花園的荷花開滿池塘時,及笄大典的日子便近了。兩人坐在荷池邊的涼亭裏,沈疏湄把腳上的繡鞋脫了,光着腳丫子懸在池面上晃來晃去,被謝聿珩說了三次當心掉下去也不聽。她仰頭看着亭角挂着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響,忽然說:聿珩哥哥,等及笄禮過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這樣跟你一起坐着曬太陽了?
謝聿珩轉頭看她:為什麽不能?
及笄就是大人了嘛。她晃着腳丫子,語氣裏有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忐忑,大人之間是不是要講究男女有別、避嫌什麽的?
謝聿珩沉默了一瞬,随即伸手把她的腳丫子從池面上空拉回來,把她那雙繡鞋放在她腳邊,聲音溫和又篤定:在我這裏,你不用避嫌。從前不用,現在不用,以後也不用。什麽大人小孩的規矩,管不着我們。
沈疏湄低頭穿鞋,嘴角翹着,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長。長到讓人覺得,日子好像永遠不會走到頭。可日子終究會往前走的,像那條穿過禦花園的溪水一樣,從不因為哪一朵花好看就停下來不走。只是那時候的他們都不知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