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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行路,疏湘溫心解孤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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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行路,疏湘溫心解孤寂

天光未亮,隊伍便起了身。這一日行程要緊,必須趕在日落前抵達北凜邊境,與剩下的迎親隊伍會合。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是最後一日了,營地裏的氣氛格外沉默,士兵們收拾行裝的動作比往常麻利,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說笑。

沈疏湄坐在梳妝鏡前,晚棠替她梳發。銅鏡裏映出一張平靜無波的面容,鳳冠戴好之後,那張臉上便只剩下了莊重、端莊、沉靜——大綏公主該有的一切模樣,她都有了。

唯獨沒有那個名叫沈疏湄的姑娘的半點影子。

“公主,晚棠替她理好最後一縷碎發,聲音低低的,今日……便到了。

嗯。沈疏湄應了一聲,站起來,轉身朝外走。裙裾曳地,繡着金線的鳳紋在晨光中流動生輝,她踩着矮凳上了銮車,在錦墊上坐定,脊背挺得筆直。

隊伍啓程了。

沈疏湄掀開車簾一角,望着前方。謝聿珩依舊策馬行在車駕左側,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風沙将他吹了一路,那青衫卻洗得乾乾淨淨,像是特意為這一日換了新裝。

他感應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隔着晨光與薄塵,他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清晨薄霧裏透出的第一縷日光。

沈疏湄怔了怔。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他笑了。

她垂下眼簾,放下了車簾。

不能再看了。越看越舍不得,越看越放不下。

前路漫漫,黃沙無際。越往前走,天地越顯荒蕪,草木幾乎絕跡,只有乾裂的土地和粗粝的砂石延伸到天際盡頭。偶爾有幾叢枯黃的駱駝刺從沙地裏冒出來,蜷縮着葉子,頑強地活着,像這苦寒之地最後的倔強。

沈疏湄望着那些駱駝刺,忽然想:自己到了北凜,大約也會像它們一樣,在這蠻荒之地裏蜷縮着活下去吧。倔強地活着,咬着牙活着,不管風沙多大、水土多不服,都得活下去。

因為她是大綏的公主,是身負和平使命的和親使者。她若倒了,大綏邊關便危了,母後和年幼的皇弟便沒了倚仗。

她不能倒。

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風沙漸漸小了,視野開闊起來,天地之間一片蒼黃,沉靜而荒涼。

隊伍安靜地行進着,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踏在砂石上的聲響,和車輪碾壓土地的吱呀聲,在空曠的戈壁上傳出很遠很遠。

到了午後,前方地平線上隐隐浮現出一片模糊的山脈輪廓。連綿起伏,灰褐色,寸草不生,像大地露出的嶙峋骨骼。

北凜到了。

沈疏湄透過車簾望着那片山脈,心口猛地一縮。那就是她後半生要生活的地方——那片荒蕪、貧瘠、陌生的蠻荒之地,那片沒有謝聿珩、沒有母後、沒有大綏錦繡山河的異域。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發白。

晚棠在車外低聲說:公主,前頭便是北凜邊境了。

嗯。沈疏湄應了一聲,聲音穩得出奇。

銮車緩緩停下。前方的隊伍停了下來,士兵們列隊而立,旌旗被風卷起,獵獵作響。沈疏湄聽見前方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她車窗外停下。

謝聿珩的聲音響起來,低沉、平穩,卻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公主,北凜迎親隊伍已經在前方三裏處等候。臣……送公主至此。

沈疏湄坐在車裏,手攥着帕子,攥得骨節發白。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車簾。

謝聿珩就騎在馬上,停在車窗旁。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片橘紅色的火海,把他整個人鑲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他的面容背着光,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她讀得懂卻不敢認的情緒。

沈疏湄望着他,開口道:有勞謝大人一路相送。

謝聿珩望着她,嘴唇微微動了動。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千百遍,最終只化作一句:公主……珍重。

他說珍重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像被風沙磨砺了太久,像忍了太久的情緒終于從縫隙裏漏了出來。

沈疏湄點了點頭:将軍也珍重。回去的路上,一路平安。

謝聿珩垂眸,握缰繩的手指蜷緊又松開,最後他翻身下馬,走到銮車前,後退三步,整了整衣冠,然後——躬身行禮。

這一禮,行得端正、鄭重、無可挑剔。是他的臣子之禮。這一禮,以将軍的身份送公主遠嫁,以大綏子民的身份送皇家女兒出關。

可沈疏湄看得分明——他行禮的時候,肩膀在微微顫抖。極細微的顫抖,只有她看得見。

她端坐在車上,受了他這一禮。她的手指在袖子裏緊緊絞着帕子,面上卻一絲波瀾都沒有。她是公主,她是大綏的臉面,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可她的心在淌血。

一滴滴,無聲地淌着。

謝聿珩直起身,退後幾步,轉身朝着自己的戰馬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青衫翻飛,背影孤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長地拖在黃沙上,像一條不肯斷去的線。

他翻身上馬,勒轉馬頭,面朝大綏來路的方向。

他沒有回頭。

沈疏湄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襲青衫在夕陽下鍍上一層暖金,望着他挺直的脊背、緊握缰繩的雙手。她知道,只要他回頭看她一眼,她苦心維持的所有鎮定都會土崩瓦解。

可他終究沒有回頭。

謝聿珩策馬走了。青骢馬蹄踏在黃沙上,揚起細碎的沙塵,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落日盡頭那片橘紅色的光暈裏,再也分辨不出。

隊伍中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謝将軍走了。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嘆息聲。

沈疏湄緩緩放下了車簾,轉過身坐回銮車內。她的手還在抖,帕子已經被絞得不成樣子。晚棠從外頭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她煞白的臉色,吓了一跳:公主……

我沒事。沈疏湄說。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走吧。去北凜。

銮車重新啓動,朝着北凜方向駛去。

沈疏湄坐在車裏,聽着車輪碾壓黃沙的沙沙聲,聽着遠處傳來的北凜迎親隊伍的號角聲,聽着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一下一下地跳動。

她沒有哭。

她把所有眼淚都吞了回去,把那一聲聿珩哥哥咽回了肚子裏,把十五年的青梅竹馬、歲歲情深、滿心期許——全部封進了心底最深處。

從此,她是北凜王後,不再是沈疏湄,不再是他的湄湄。

那個會笑着喊他聿珩哥哥的小姑娘,已經死在了北凜邊境的漫天風沙裏。

沈疏湄閉上眼睛,任由銮車帶着她駛向那片未知的蠻荒。

而青衫一襲,正逆着夕陽,獨行千裏,歸去大綏。

千裏相送終須別。

從此山水不相逢。

疏湘。沈疏湄輕聲喚妹妹。

妹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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