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沙行路,疏湘溫心解孤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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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嗎?
沈疏湘擡起頭,望着長姐沉靜的面容,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像是早已做好了所有準備。鼻頭一酸,拼命搖頭:妹妹不怕。妹妹陪着姐姐。
沈疏湄淺淺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卻讓疏湘慌亂的心定了定。她握緊姐姐的手,仿佛握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銮車繼續北行,越走越荒涼。風裏開始夾着細雪,打在車簾上簌簌作響。沈疏湄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天地間已是一片蒼茫的灰白,遠處的山巒覆着薄雪,像是沉默的巨獸匍匐在荒原之上。她忽然想起大綏皇宮裏的雪——那裏的雪是溫柔的,落在琉璃瓦上、落在紅梅枝頭,連寒意都是精致的。而這裏的雪,粗犷、蠻橫,挾着風沙撲面而來,不留絲毫情面。
從此,錦繡公主,落身蠻荒。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将那句在心底盤旋了千百遍的話又默默念了一次:沈疏湄,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深宮裏被護在羽翼下的小公主了。你是北凜王後,是大綏與北凜之間那道最脆弱也最堅韌的紐帶。無論前方是什麽,你都要走下去,一步一步,跪着也要走下去。
銮車在風沙中繼續前行,碾過異鄉的土地,駛向未知的命運。車轍在身後拖出長長兩道痕跡,很快被風撫平,仿佛什麽都不曾來過。只有那抹端坐車中的鳳袍身影,在灰白的天地間凝成一點倔強的赤色,向着北方的風沙深處,一去不回。
沈疏湄撩開車簾,目光掠過這片粗犷景象,面上不動聲色,手指卻在袖中緩緩攥緊。晚棠跪在她身側,悄悄吸了吸鼻子,将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
公主,您看——晚棠忽然壓低聲音,伸手指向前方。
沈疏湄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戈壁灘上,一支隊伍正在等候。那便是北凜的迎親儀仗。
隔着一裏地,沈疏湄便已看出北凜與大綏的截然不同。沒有鳳冠霞帔的華美銮駕,沒有朱漆描金的喜慶排場,沒有禮樂齊鳴的莊嚴儀制。迎親的隊伍清一色騎着高頭駿馬,馬上騎士個個身裹皮裘、腰挎彎刀,面目被風沙磨得粗砺黝黑,眼神銳利如鷹。隊伍最前方立着一杆大纛,暗紅色的旗面上繡着一只展翅金雕,在風中翻卷如血。
這便是北凜的迎駕之儀——粗粝、簡陋、剽悍,帶着草原民族與生俱來的野性與張揚。
銮車緩緩停下,對面隊伍中一騎越衆而出。馬上之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方正,濃眉深目,左頰有一道寸長的刀疤,從顴骨斜斜劃至下颌,使那張本就粗犷的臉更添幾分兇悍之氣。他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番銮車,随即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靴子落在沙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北凜左賢王阿史那烈,奉可汗之命,迎大綏公主入庭。他開口,聲音洪亮如鐘,漢語說得不甚流利,帶着濃重的北地口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沈疏湄端坐銮車中,聞言緩緩起身。晚棠連忙扶住她的手,替她掀開車簾。沈疏湄踏出銮車的一瞬,風沙撲面而來,吹得她寬大的鳳袍翻飛如蝶。她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望着阿史那烈,微微颔首:有勞左賢王遠迎。
阿史那烈擡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他見過的中原女子不算少,邊境互市時那些商賈家眷、被擄來的奴婢,大多嬌弱怯懦,見了他這般兇相便縮肩低頭,不敢直視。可眼前這位大綏公主,立在風沙之中,衣袂翻飛如戰旗,面容雖年輕,眉眼間卻有一股沉靜凜然之氣,不卑不亢,坦坦蕩蕩迎着他的目光,竟讓他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漢子無端生出幾分壓迫之感。
阿史那烈收斂心神,抱拳道: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随末将啓程赴王庭。
沈疏湄微微颔首,在晚棠攙扶下踏下銮車。雙足落地的那一瞬,她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堅硬而粗砺,與大綏皇宮裏平整光滑的漢白玉地面全然不同。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将她包裹其中,帶着陌生的氣息。
北凜迎親隊伍中的百官紛紛下馬,列隊立于兩側。沈疏湄從他們中間走過,步履從容,目不斜視。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審視的、探究的、挑剔的,有好奇,有懷疑,有淡淡的輕慢,甚至還有幾分毫不掩飾的掠奪之意。那些目光從她鳳袍的紋樣看到她的面容,從她行走的姿态看到她的神情,仿佛在打量一件遠道而來的珍奇物件,掂量着她的價值。
沈疏湄面上不動,脊背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端方穩重。她穿着大綏最隆重的嫁衣,赤金色的鳳袍上用金線繡出九鳳朝陽的圖樣,裙擺曳地三尺,珠翠滿頭,步搖在風裏微微晃動。這身華服與周圍粗犷的北凜風格格格不入,可她偏要穿,偏要這樣走,像一支插在戈壁上的鳳釵,孤零零的,卻固執地閃着光。
阿史那烈引她走向主帳,邊走邊用不甚流利的漢語為她介紹:那邊是迎親使團,那邊是随行護衛,那邊是北凜各部族的頭人——
沈疏湄一一颔首致意,目光掃過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捋着胡須打量她,眼神裏帶着長者的審視;有年輕剽悍的将領,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對她的好奇;有裹着厚重頭巾的婦人,隔着人群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其中一個年輕的北凜将領甚至吹了一聲口哨,引得周圍一片哄笑,阿史那烈回頭狠狠瞪了一眼,那人才讪讪收斂。
晚棠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緊緊跟在沈疏湄身後半步,生怕有人突然沖撞上來。沈疏湄卻只是淡然一笑,仿佛什麽都未曾聽見、什麽都未曾看見。她走至主帳前,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北凜衆人,微微提起裙擺,行了一個大綏宮廷最标準的萬福禮。
那動作行雲流水、端莊優雅,與這片粗犷荒涼的土地形成鮮明對比。北凜衆人安靜了一瞬,随即有人帶頭鼓起掌來,掌聲零落,帶着幾分敷衍,幾分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沈疏湄直起身,面上笑意不減。她心中雪亮:這些北凜人此刻的種種目光與舉動,不過是下馬威罷了。他們要看這位大綏公主是哭是懼、是慌是亂,要看中原嬌養的鮮花到了北地風沙裏能不能活下去。而她,偏不讓他們看笑話。
入帳之後,阿史那烈安排侍女送上奶茶與烤羊肉。那奶茶帶着鹹腥味,與中原的甜茶全然不同,沈疏湄端起來抿了一口,面上沒有露出絲毫異色,只淡淡道了聲謝。倒是晚棠嘗了一口,差點嗆出來,硬生生咽下去,臉都憋紅了。
沈疏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随即恢複如常。她坐在帳中粗糙的羊皮墊上,聽着帳外北凜人粗犷的談笑聲、馬匹嘶鳴聲、風聲呼嘯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北凜的王庭與大綏的京城截然不同。沒有高聳的城牆、沒有巍峨的宮闕、沒有鱗次栉比的坊市。所謂的王庭,不過是一片廣袤的河谷地帶,零散分布着數以千計的氈帳,最大的那頂金色穹帳便是可汗的金帳,周圍拱衛着各部族頭人的大帳,再外圍是普通牧民的氈包,層層疊疊向遠處鋪展開去。河流從帳群間蜿蜒穿過,牛羊在河岸上低頭飲水,牧人的歌聲随着風飄來,悠長而蒼涼。
沈疏湄從銮車中望出去,心中泛起奇異的感受。這便是她未來的家,這便是她将要統治的地方。沒有雕梁畫棟,沒有亭臺樓閣,只有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隊伍在河谷入口處停下,一名內侍前來通報,說可汗已在金帳召集百官,請大綏公主即刻入庭觐見。
沈疏湄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冠。今日她換了一身稍簡的禮服,依舊是赤金色鳳袍,卻去掉了繁重的珠翠,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白玉鳳釵,耳畔垂下兩縷細碎的珍珠流蘇。她要讓北凜人看見大綏公主的端方,卻也不能過于繁複華麗招人側目——這份分寸,她心中早已掂量過千百遍。
晚棠,走吧。她伸出手。
晚棠連忙扶住她,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在無數雙目光的注視下走向金帳。
金帳的入口處,兩側站滿了北凜的文武官員。沈疏湄目不斜視地從他們中間走過,那些目光比迎駕時更密集、更直接,如有實質地落在她身上。她聽見有人用北凜語低聲交談,雖然聽不懂內容,但那語氣裏的評判意味清清楚楚。
她腳步不停,脊背筆直,裙裾拂過草地,步履穩重如履平地。
金帳之內,穹頂高闊,陽光從頂部天窗傾瀉而下,将整個帳殿照得通明。正中設着虎皮寶座,座上坐着北凜可汗——阿史那牧。
沈疏湄擡眼望去,只見那可汗約莫四十出頭,身材魁梧,面如滿月,濃眉下一雙鷹眼銳利如刀,蓄着濃密的胡須,發間編着幾縷銀色的發辮,耳垂上各墜一顆碩大的琥珀石。他穿着金線繡的暗紅色皮袍,肩上披着整張雪豹皮,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間把玩着一枚骨質的扳指。
帳中兩側列坐北凜重臣,左賢王阿史那烈她已見過,右側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身着深紫色長袍,頭上裹着白色頭巾,看起來倒有幾分中原儒生的模樣。再往下,各部族頭人分坐兩列,神情各異。
沈疏湄行至寶座前十步,停下腳步。依照北凜的禮儀,她應當行跪拜大禮,雙手觸地,額頭貼于手背。但她沒有。
她端端正正地站定,提起裙擺,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大綏宮廷最隆重的萬福禮。那動作優雅端莊、恰到好處,既不失恭敬,又守住了大綏公主的尊嚴。
帳中安靜了一瞬。有頭人皺起了眉頭,有人低聲咕哝着什麽。阿史那牧摩挲着扳指,目光落在沈疏湄身上,饒有興味地打量着她。
公主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阿史那牧開口,聲音渾厚低沉,漢語竟然頗為流利,只是尾音帶着北地特有的拖腔,孤聽聞大綏公主傾國傾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疏湄不卑不亢地回道:可汗過譽。疏湄不過一介女子,當不起傾國傾城四字。只願日後能盡心侍奉可汗、善待子民,不負兩國聯姻之約。
阿史那牧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從容有些意外。他見過的中原女子大多畏縮膽怯,可眼前這位公主站在他面前,面對滿帳虎狼般的目光,竟無半分怯色。那身姿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自有凜凜之氣。
公主好氣度。阿史那牧微微颔首,手指在扳指上轉了一圈,既如此,孤也當信守承諾。兩國從此休兵,邊關通商互市,大綏與我北凜,永結盟好。
沈疏湄聞言,再次屈膝行禮:疏湄替大綏子民謝可汗恩典。
她的聲音平穩,沒有激動、沒有顫抖,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但在那平穩之下,只有晚棠看見了——公主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攥着,指節泛白,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面上的雲淡風輕。
從這一刻起,她便是維系兩國和平的那根線了。輕如發絲,卻重若千鈞。
觐見之後,阿史那牧設宴款待。北凜的宴席與大綏截然不同,沒有精致的菜肴、沒有清雅的酒令,只有整只烤全羊被擡上來,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響,香氣辛辣濃烈。男人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歌聲與笑聲響徹帳中,粗犷豪放到了近乎野蠻的地步。
沈疏湄坐在可汗下首,面不改色地用着盤中食物。烤羊肉帶着濃重的膻味,她咀嚼時幾乎要反胃,卻硬生生咽下去,面上還帶着得體的淺笑。有頭人端着酒碗前來敬酒,那是北凜特制的馬奶酒,酸烈嗆喉,酒勁極大。沈疏湄雙手接碗,一飲而盡,喉間火辣辣地燒起來,嗆得眼角微微發紅,她卻只是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含笑回禮。
她一杯接一杯地飲,面不改色,談笑如常。北凜人起初還帶着幾分輕慢試探,漸漸便收斂了神色,看向她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重新估量的意味。
晚棠站在她身後,看着自家公主喝下那些烈酒,心都揪成了一團。可她沒有上前阻攔,她知道公主在做什麽——公主在用每一杯酒、每一口肉、每一個微笑向北凜人證明:大綏的公主,不是嬌滴滴的溫室花朵。
宴至深夜,沈疏湄才得以退席。回到為她準備的氈帳中,門簾一落下,她整個人便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案緩緩坐下,方才面上那端方的笑容瞬間崩塌。她捂住嘴,将翻湧上來的酒意強壓下去,胃裏火燒火燎地疼。
晚棠連忙端來溫水,又拿了醒酒的藥丸喂她服下,心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公主……您何苦這樣拼命……
沈疏湄靠在枕上,閉着眼睛緩緩搖頭。酒意上湧,她的臉頰浮起不正常的潮紅,聲音卻依舊是穩的:晚棠,這裏是北凜。他們看着我,等着看我撐不住的樣子。我若露出半分軟弱,從此便再也立不住了。
晚棠撲簌簌掉下淚來,握住公主冰涼的手:婢子知道……婢子都知道……可是公主,您也要愛惜自己啊。
沈疏湄睜開眼,望着帳頂那一片灰褐色的氈布,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裏疲憊極深,卻依舊有一絲倔強不肯熄滅的光。
別擔心,她低聲說,我撐得住。
帳外風聲呼嘯,北地的夜寒浸入骨髓。沈疏湄裹着薄被蜷在羊皮褥上,将那些酸澀與惶恐統統咽回肚裏。她想起臨行前對父皇說的話:女兒此去,定不負大綏。
她不能負。她絕不能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