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沉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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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沉疴
北凜第十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這一年沈疏湄二十六歲。
沈疏湄又一次在深秋便咳了起來,這一次比往年都重。她咳了整整一夜,早晨起來帕子上帶了暗紅的血絲。她将帕子團在手心,面不改色地丢進火盆裏,看着那抹暗紅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沈疏湘還是看見了。
她端着藥碗進來時,正看見姐姐背對着她站在火盆前,肩胛骨在寝衣下微微聳動。她沒說話,将藥碗放在案上,走到火盆邊蹲下身,用火鉗撥了撥灰燼,看見了那團未燒盡的帕角。
沈疏湘的指尖一顫,随即恢複了平靜。她站起身,走到沈疏湄面前,端起藥碗遞過去:姐姐,趁熱喝了。
沈疏湄低頭看着碗中濃黑的藥汁,苦笑着接過來一飲而盡。那藥極苦,可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半年來她已經喝慣了。她将空碗遞回給妹妹,正想說句什麽,可一口氣沒順上來,又劇烈地咳了起來。她彎下腰,一手撐着案沿一手捂着嘴,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沈疏湘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坐在榻上,動作熟練地在她背後墊了軟枕,又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等那陣咳終于平息下來,沈疏湘跪在她面前,仰起頭看着她蒼白的面容,一字一頓地說:姐姐,你必須回大綏。
沈疏湄擡起眼來。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沈疏湘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北凜的冬天對你的身子來說太寒了,這裏又沒有大綏禦醫那樣的好大夫。再待下去,你真的會……
她說不下去了。那個字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疏湄伸手覆上妹妹的手背,她的手指冰涼,可掌心還是暖的。疏湘,她說,我不能回去。
為什麽?
我回去了,北凜與大綏之間的平衡便打破了。沈疏湄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汗這些年信我、敬我,是因為我在他身邊。換了任何一個大綏公主來,他都不會再信了。若盟約因此有了裂痕,邊境再起烽煙,那這十年我做的所有事,就都白費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大綏的子民遭受滅頂之災,我必須護住他們。
沈疏湘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咬着嘴唇,拼盡全力才沒有哭出聲。
沈疏湄擡手替妹妹擦去眼淚,柔聲說: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想想,若我此刻回大綏養病,邊境的百姓會怎麽想?他們會覺得王後撐不住了、兩國要生變了。人心一亂,再要安定下來就難了。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疏湘,我這條路是自己選的。我選了做北凜的王後,便要把這個身份擔到底。
沈疏湘伏在姐姐膝上,無聲地哭了很久。最終她直起身,擦了擦臉,端起空藥碗站起來,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日的穩當:那我便陪姐姐擔到底。北凜的冬天再冷,我替姐姐擋着。
沈疏湄望着妹妹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暖。她想叫住妹妹說句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千言萬語,都不及妹妹這十年來的寸步不離。
那日之後,沈疏湘更加用心地照料沈疏湄的飲食起居。她親自帶着素蘭去各部落搜尋能入藥的珍貴藥材,又托南下的大綏商隊捎回了京城最好的老參和靈芝。她将姐姐一日三餐的菜譜都重新拟過,嚴令廚下不得用辛辣油膩,每餐必有一道溫補的藥膳湯羹。
晚棠和素蘭也跟着忙得腳不沾地,一個煎藥一個熏艾,将王後的寝殿打理得暖而不燥、濕而不寒。徐嬷嬷坐在外間縫補皮褥子,一針一線都走得格外細密,嘴裏念叨着:公主小時候身子可好了,冬天在雪地裏跑半天都不咳嗽的……
周嬷嬷便接話:那時候是在大綏。大綏的冬天哪像這裏,風裏都帶着刀子。
幾位老嬷嬷說着說着便沉默了。她們都老了,徐嬷嬷的頭發已經全白了,周嬷嬷的眼也花了,可她們依然守在沈疏湄身邊,像紮在異鄉的老樹根,不肯挪動半分。
阿史那牧也察覺到了異樣。
沈疏湄這兩年缺席議事的次數明顯多了,偶爾出席也是面色蒼白、氣息不穩。他私下問過沈疏湘,沈疏湘猶豫再三,終于如實相告:可汗,姐姐的身子……太醫說底子虧得太厲害,北凜的寒冬對她來說是極大的損耗。若想緩下來,除非移到溫暖些的地方靜養。
阿史那牧沉默了整夜。第二日清晨,他召來沈疏湄,對她說:王後,明年開春,你去南邊的冬宮住吧。那裏背風向陽,比王庭暖和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