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赴江南,尺素動芳心 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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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尤其是末尾那個歪歪扭扭、帶着個滑稽小勾的“晏”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塵封了五年的記憶,積攢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委屈、等待、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洶湧的淚水,不要命地往下掉,砸在了宣紙上,暈開了墨跡。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果然來了。
他沒有忘了她,沒有忘了當年的承諾,他千裏迢迢,從京城來江南找她了。
她站在沈家老宅的門口,手裏攥着那張字條,哭得渾身發抖,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眼淚混着笑意,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了青石板上。巷口的風吹起她的裙擺,吹亂了她的長發,她卻渾然不覺,眼裏只有那張字條,心裏翻湧着鋪天蓋地的狂喜。
哭了許久,她才漸漸平複下來,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帶着小勾的“晏”字,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情緒。她擡手擦乾淨臉上的淚痕,讓綠蕪裏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遞給了小乞丐,聲音還有些沙啞,卻依舊溫柔:“謝謝你,辛苦你跑這一趟了,快去吧。”
小乞丐看着手裏的大銀錠,眼睛都亮了,連忙千恩萬謝地鞠了個躬,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清晏握着字條,轉身回了府。綠蕪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紅着眼眶,嘴角卻帶着笑,心裏又是疑惑又是擔心,卻不敢多問。
回了卧房,沈清晏關上房門,獨自坐在妝臺前,又将字條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一遍遍撫過那個熟悉的字跡,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哭了半晌,她才起身,走到窗邊的銅盆前,将那張字條一點點放進了火盆裏。火苗竄起,瞬間吞噬了宣紙,字條化作了灰燼,落在銅盆裏。
她知道,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連累沈家,更不能連累他。
燒了字條,她坐在妝臺前,看着銅鏡裏的自己。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眼底帶着揮之不去的愁緒,早已沒了當年在京城時,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模樣。
她擡手理了理鬓邊的碎發,對着鏡子,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他來了。
她等了五年,終于等到他了。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沈清晏坐立難安,一會兒起身走到窗邊,往巷口望一眼,一會兒又坐回妝臺前,拿起梳子,細細地梳着長發,梳了一遍又一遍。綠蕪給她端來的點心,她一口都沒動,茶水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她也沒喝一口。
她翻遍了衣櫃,換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太素了,石榴紅的太豔了,月白色的又太寡淡了,挑來挑去,最終選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擺上繡着淡淡的海棠花紋,襯得她眉眼溫柔,像極了當年太傅府裏,那個站在海棠樹下,等着他來的少女。
窗外的太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晖透過窗棂灑進來,落在她的裙擺上,暖融融的。離約定的時辰,越來越近了。
巷子口的老槐樹後,蕭璟淵将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他看着沈清晏跌跌撞撞地跑出門,看着她接過字條時,瞬間紅了的眼眶,看着她站在門口,又哭又笑的樣子,看着她瘦得尖尖的下巴,看着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愁緒,心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愧疚瞬間淹沒了他。
他來晚了。
讓她一個人,在江南等了這麽久,受了這麽多委屈。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在心裏默念了無數遍:清晏妹妹,對不起,我來晚了。
直到看着她回了府,關上了大門,蕭璟淵才帶着随從,轉身回了租下的宅院。
李德全看着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勸道:“殿下,您別太自責了,沈小姐見到您的信,心裏是高興的。您一路趕來,不就是為了今日嗎?”
蕭璟淵沒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們都退下。
他獨自坐在院裏的石凳上,看着西斜的落日,聽着巷子裏傳來的叫賣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掌心。心裏既有即将相見的急切與期待,又有對沈清晏的愧疚,還有一絲對楚明嫣的虧欠,百般滋味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緒難平。
可無論如何,他終究是來了。
揚州的暮春,煙雨朦胧,海棠開得正好。他跨越千裏,奔赴這場遲到了近兩年的相邀,欠她的,他總要親自來還。
而京城的四皇子邸裏,楚明嫣正抱着剛睡醒的瑾瑜,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又淅淅瀝瀝落下來的春雨,指尖輕輕撫着兒子軟乎乎的小臉,心裏卻莫名地一陣發慌,像有什麽東西,正順着這場煙雨,一點點偏離了她原本的掌控。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頭看着懷裏的兒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她以為自己是成全,卻不知,這一念之差,終究是為自己召來了一場,糾纏一生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