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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随驚鴻去,情絲暗結時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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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随驚鴻去,情絲暗結時上

心随驚鴻去,情絲暗結時上

靖和十六年,暮春三月十八。

揚州的黃梅雨纏纏綿綿落了三日,秦淮河的水漲了半尺,渾濁的浪頭拍打着岸邊的青石臺階,風裏裹着潮濕的水汽,混着巷口落了滿地的海棠殘香,黏糊糊地貼在人身上,像化不開的愁緒。

城西舊海棠巷的宅院,兩株西府海棠早已過了盛花期,落英鋪了滿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脹,蔫蔫地貼在地上。卧房裏的燭火燃了一夜,燈油熬乾了大半,燭芯結了長長的燈花,噼啪一聲輕響,濺起的火星落在桌案上,驚得桌前坐着的人猛地回了神。

蕭璟淵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筆,宣紙上本該寫給楚明嫣的報平安家書,只寫了“姐姐安啓”四個字,餘下的大半張紙,全是無意識畫下的淩亂線條,細細看去,竟全是那日秦淮河畔,淡金華服翻飛的弧度,和桃花眼微微上挑的輪廓。

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從畫舫聽曲回來,已經過去了五日。這五日裏,他白日裏借着護院的身份,跟着沈清晏出入沈家老宅,夜裏便宿在這處宅院,與沈清晏耳鬓厮磨,本該是得償所願的溫存,可他的心,卻像是被一陣風卷走了,飄到了城東鎮南将軍府的方向,落不到實處。

“璟淵哥哥?”

身後傳來沈清晏溫柔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軟糯,蕭璟淵手一抖,筆尖的墨汁重重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大團黑漬,恰好糊住了紙上那道裙擺的輪廓。他猛地回過神,慌忙将筆擱在筆架上,反手将宣紙揉成一團,塞進了袖袋裏,轉身時臉上已經堆起了溫柔的笑意:“清晏,怎麽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沈清晏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長發松松披在肩頭,眼底還帶着剛睡醒的惺忪,手裏端着一杯剛沏好的熱茶,緩步走過來遞給他:“看你坐在這裏半天沒動靜,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天還沒亮,怎麽不多睡會兒?”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案,上面除了硯臺和筆架,空空如也,只有桌角散落着幾片揉碎的海棠花瓣,是昨夜他随手摘下來的。蕭璟淵接過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勉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胡亂找了個借口:“沒什麽,就是想着出來有些日子了,該給京城的姐姐寫封家書報個平安,免得她和瑾瑜挂心。只是提筆又不知道該寫些什麽,愣了神。”

這話半真半假。離京前楚明嫣反複叮囑,讓他沿途務必按時寄信回京,報平安的同時,也要寫下游歷的見聞,免得京中有人拿他“名為游歷,實則玩樂”做文章。可他一路直奔揚州,哪裏有什麽游歷見聞可寫,更何況,他滿腦子都是蘇驚鴻的身影,連提筆給楚明嫣寫信的心思,都半分沒有。

沈清晏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卻還是溫柔地笑了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原是這樣。那也該天亮了再寫,仔細熬壞了身子。你前幾日還挨了驚鴻姐姐一掌,身上的內傷還沒好利索,怎麽能這樣熬夜?”

提起蘇驚鴻,蕭璟淵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連指尖都微微收緊,快得讓人抓不住。他下意識地追問:“說起來,清晏,蘇姑娘平日裏除了練劍,還喜歡些什麽?我那日唐突了她,總想着找個機會賠個不是,卻不知道該送些什麽合她的心意。”

這話問出口,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不妥,連忙補了一句:“畢竟她是你最好的姐妹,我得罪了她,總歸是不好。”

沈清晏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她擡起頭,看着蕭璟淵眼裏毫不掩飾的急切,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點點縮緊,連呼吸都帶着澀意。

這已經是這五日裏,他第七次不經意地問起蘇驚鴻了。

第一次,是回來的當夜,他躺在床上,忽然問她,蘇驚鴻的功夫是師從何處,怎麽會那般淩厲。她只當他是被一掌打服了,好奇罷了,笑着答了,說驚鴻姐姐的功夫都是鎮南将軍親手教的,江湖上都稱蘇将軍是天下第一大劍師。

第二次,是第二日清晨,他吃着桂花糕,忽然問她,蘇姑娘是不是很愛吃甜食,那日在河邊,她看着糕點鋪子的眼神亮得很。她依舊沒往心裏去,只說驚鴻姐姐看着清冷,實則最愛吃甜口的,尤其是張阿婆家的桂花糕。

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問得細致,從蘇驚鴻的喜好,到她的作息,甚至她平日裏常去的街巷,都問了個遍。

起初,她只當他是想彌補那日的失禮,想給驚鴻姐姐賠罪,畢竟驚鴻是她在揚州唯一的依靠,他想和驚鴻處好關系,也是情理之中。可直到方才,他提起蘇驚鴻時,眼裏那抹藏不住的光亮,像極了每次她看着他時,心底翻湧的、藏不住的愛意。

那是只有看向心上人時,才會有的眼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沈清晏渾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間凍住了,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去确認。

她等了他三年,從及笄等到十七,從京城等到江南,熬過了無數個孤枕難眠的夜晚,扛住了父親無數次安排的親事,好不容易等到他跨越千裏來找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給了他。她怎麽敢去想,他的心,竟然不在她身上了。

更荒唐的是,他看上的人,是她掏心掏肺、無話不談的驚鴻姐姐,是在她最孤苦無依的時候,護着她、陪着她的人。

指尖的疼意讓她回過神,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酸澀與惶恐,輕聲道:“驚鴻姐姐性子看着嬌縱,實則最是心軟,你也不必特意賠罪,那日你已經道過歉了,她不會放在心上的。”

她刻意避開了他問的喜好,蕭璟淵眼裏的光亮暗了幾分,卻也沒再多問,只伸手将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還是我的清晏妹妹心善,處處替我着想。是我不好,總讓你替我操心。”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動作溫柔缱绻,可沈清晏靠在他的胸口,卻聽不到他半分急促的心跳,感受不到半分情意,只覺得他的懷抱,隔着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他的衣襟裏,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念頭。

不會的。

她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璟淵哥哥是為了她才來的江南,他心裏是有她的,他欠了她三年的等待,怎麽會轉頭就愛上別人?更何況,驚鴻姐姐是鎮南将軍的嫡女,身份尊貴,和楚明嫣不相上下,蘇将軍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嫡女,去給一個皇子做側妃?驚鴻姐姐那樣驕傲的人,連困在後院繡花都不願意,又怎麽會甘心做小,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

更何況,她們是最好的姐妹,他怎麽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

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

她緊緊抱着蕭璟淵的腰,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向床榻,任由他溫柔地親吻她的眉眼,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柔鄉裏,逼着自己忘掉那些不對勁的細節,忘掉他眼裏那抹不屬于她的光亮。

帳幔緩緩落下,喘息聲漸起。蕭璟淵的動作依舊溫柔,指尖撫過她的肌膚,嘴裏一聲聲喊着“清兒”,可目光卻飄向了窗外,落在城東的方向,腦子裏一遍遍回放着蘇驚鴻揮劍時的模樣,回放着她杏眼含怒瞪着他的樣子,回放着畫舫裏,她聽《西廂記》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時,眼尾泛紅的模樣。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着,又酸又麻,一日不見,便如隔三秋,更何況已經五日了。

他想見她,發瘋一樣的想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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