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影藏鋒局,閑庭惹新瀾 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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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影藏鋒局,閑庭惹新瀾上
避影藏鋒局,閑庭惹新瀾上
靖和十六年,六月初一。
揚州的慕夏,漸漸褪去了綿密的黃梅雨,日頭一日比一日盛起來,風裏的槐花香散了,換了滿城的薔薇香,順着秦淮河的流水,漫遍了揚州城的大街小巷。鎮南将軍府的日子,卻沒跟着這晴暖的天氣一同松快起來,反倒像被一層無形的網罩着,讓蘇忘機的眉頭,一日比一日擰得緊。
算起來,蕭璟淵入府拜師,已經快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裏,蘇忘機是眼睜睜看着這小子的劍法一日千裏,也眼睜睜看着自家閨女,從最初的橫眉冷對、百般抗拒,到後來日日泡在演武場,與蕭璟淵對練時眼裏的光,一日比一日亮。
起初他只當是少年人遇着了合得來的對手,愛劍成癡的人,遇上能拆招的對手,本就容易投契。可日子久了,他哪裏還看不明白?
蕭璟淵那小子,練劍時十次有八次,目光都黏在驚鴻身上;收劍行禮時,嘴角那點笑意,從來都只對着他閨女;就連研讀兵法時,問的問題繞來繞去,十句裏有八句,都能拐着彎提到驚鴻的劍法路數。
而自家那個清冷疏離的閨女,從前最煩世家公子的殷勤,如今對着蕭璟淵,嘴上罵着登徒子,劍招卻收了三分狠勁;被他一句調侃惹得紅了臉,轉身就走,可第二日依舊會準時出現在演武場;甚至連練劍時穿的勁裝,都從往日裏随意的顏色,漸漸換成了鮮亮的石榴紅,襯得人眉眼明豔,連揮劍的動作,都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俏。
蘇忘機戎馬一生,鎮守南疆數十年,什麽樣的陰謀詭計沒見過?什麽樣的兒女情長沒看過?這兩人之間那點藏不住的心思,就像紙裏包着的火,明晃晃地擺在他眼前,哪裏瞞得住?
他坐在書房裏,指尖狠狠敲着紫檀木的桌案,指節都泛了白,心裏的火氣是越攢越盛,又偏偏無處發洩。
憋屈!實在是憋屈!
他蘇忘機是什麽人?天下第一大劍師,鎮守南疆二十年,打得南蠻十年不敢越邊境一步,連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如今倒好,被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用一道聖旨堵在了家門口,借着拜師學藝的名頭,光明正大的來撩撥他的寶貝閨女!
關鍵他還不能無緣無故趕他走,又不能像對待普通弟子一樣的随意打罵。
打了罵了,那是皇子,是對皇室不敬,給蘇家招來禍事;趕出去,更是直接違了聖旨,落個敷衍皇命、不肯盡心教習的罪名;可就這麽留着,眼睜睜看着這小子一步步接近驚鴻,把他閨女的心都撩動了,他這當爹的,心裏像被石頭壓着一樣,又氣又急,夜夜都睡不安穩。
“将軍,您都在這兒坐了一下午了,喝口茶吧。”親衛端着剛沏好的雨前龍井走進來,看着自家将軍眉頭緊鎖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勸道,“殿下畢竟是奉旨學藝,您也別太往心裏去了,大小姐心裏有數的。”
“有數?她有什麽數!”蘇忘機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那丫頭就是個實心眼,被人賣了都要幫着數錢!人家拿着聖旨來給她下套,她倒好,還天天湊上去跟人練劍!我養她十八年,不是讓她給人這麽算計的!”
親衛被他這一聲怒喝吓得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多嘴,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裏又恢複了安靜,蘇忘機靠在太師椅上,閉着眼揉着發脹的太陽xue,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破局的法子。
給皇帝上奏折?不行。奏折裏怎麽寫?陛下本就多疑,會不會因此猜想因為一個皇子,楚蘇兩家有聯手的打算。這是陛下最忌諱的,所以這事絕對不能說。
把蕭璟淵的心思戳破,當面警告他?也不行。如果這小子死不承認,自己這麽做就顯得自作多情,萬一到時候鬧僵了,驚鴻那邊反倒更護着他,得不償失。
讓府裏的親兵陪着他對練?更是行不通。那些親兵對着皇子,哪個敢真的下狠手?個個縮手縮腳,跟對着木樁子練沒兩樣,蕭璟淵随便找個由頭,就能把話繞回驚鴻身上,說只有大小姐的劍法,才能讓他有所進益,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蘇忘機越想越頭大,只覺得這輩子遇上的最難纏的敵人,都沒這小子讓人束手無策。他就這麽在書房裏坐了整整一夜,從月上中天,坐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窗外的晨雞都叫了三遍,也沒想出個萬全的法子,只覺得胸口憋着一股火,上不去下不來,堵得他心口發悶。
天剛蒙蒙亮,府裏的下人就起來灑掃庭院了。蘇忘機揉了揉發僵的肩膀,起身推開書房的門,晨霧裹着薔薇花香撲面而來,帶着清晨的涼意。
他剛要往演武場去,就看到回廊盡頭,自家閨女正提着劍,腳步輕快地往演武場走,一身石榴紅的勁裝,長發高束,連走路都帶着風,眼裏亮得驚人,顯然是急着去和蕭璟淵對練。
蘇驚鴻看到他,腳步頓了一下,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爹,您怎麽起這麽早?”
“我再不早起,家都要被人搬空了!”蘇忘機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看着閨女眼裏那點藏不住的期待,心裏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擺了擺手,“行了,練劍去吧,仔細着點,別傷了自己。”
“知道了爹。”蘇驚鴻應了一聲,提着劍,腳步輕快地跑了,像只掙脫了籠子的小鳥,半點沒察覺自家老爹眼底的複雜。
蘇忘機看着她跑遠的背影,又氣又無奈,剛要轉身回房,腦子裏卻突然像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豁然開朗!
對啊!
他怎麽把這茬忘了!
聖旨裏只說,讓他蘇忘機收蕭璟淵為徒,悉心教習劍法兵法,從頭到尾,半個字都沒提,要讓他閨女蘇驚鴻陪着練劍!
他之前怎麽就鑽了牛角尖?總想着要怎麽應付蕭璟淵,怎麽堵他的嘴,卻忘了,這局的關鍵,從來都不在蕭璟淵身上,而在驚鴻身上!
只要他不讓驚鴻去演武場,不讓驚鴻陪着蕭璟淵對練,這不就結了?
蕭璟淵不是要實戰對練嗎?到時候就說他底子還不夠穩,還需要打磨基礎,實在不行,自己就親自下場陪他練幾天。至于驚鴻,他有的是法子,讓她沒法出現在演武場,沒法和蕭璟淵見面。若是這小子不依不撓,就拿綱常壓他,說他好高骛遠,不尊師命。反正有的是借口敷衍他。
任你小子千般算計,萬般籌謀,我直接釜底抽薪,把你最想要的人挪走,看你還怎麽唱這出戲!
這就是翻盤點!
蘇忘機站在原地,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妙,堵了一夜的胸口瞬間就通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着自己的額頭,罵了一句:“老糊塗了!這麽簡單的法子,居然想了一夜!”
困擾了他二十幾天的難題,就這麽迎刃而解。蘇忘機只覺得渾身都松快了,壓在心頭的大石徹底落了地,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他轉身回了房,終于能踏踏實實睡個好覺了,這一覺,睡得比這一個月裏的任何一夜都安穩。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蕭璟淵就準時到了将軍府的演武場。
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長發用玉冠束起,腰間懸着長劍,手裏還提着用油紙包好的、巷口剛出爐的桂花糕——是蘇驚鴻最愛吃的,他特意繞了兩條街去買的,還熱乎着。
往日裏這個時辰,蘇驚鴻早就到了,要麽已經在演武場練了半套劍法,要麽就坐在石凳上,擦着她的佩劍,等着他來拆招。可今日,演武場裏空蕩蕩的,只有灑掃的下人,和幾個候着的親兵,哪裏有半分蘇驚鴻的影子。
蕭璟淵挑了挑眉,也沒太在意,只當她是今日起晚了,或是被什麽事耽擱了。他将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拔出腰間的長劍,先自顧自地練起了驚塵劍的基礎招式,一招一式,沉穩淩厲,劍風掃過,卷起地上的落葉,行雲流水,早已沒了初學時的生澀。
一套劍法練完,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暖融融的陽光灑滿了演武場,石桌上的桂花糕都涼透了,依舊沒見蘇驚鴻的身影。
蕭璟淵收了劍,眉頭微微蹙起,叫來了一旁候着的管家,問道:“李管家,今日怎麽沒見大小姐?”
李管家躬身賠着笑,恭恭敬敬地回道:“回殿下,昨日裏老夫人派人送了信來,說老太太八十大壽,夫人帶着大小姐回京口外婆家祝壽去了,天不亮就動身了。”
“京口外婆家?”蕭璟淵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點了點頭。
也是,晚輩給外婆祝壽,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人情往來,他總不能攔着,更不能說什麽。只是心裏難免有些失落,指尖摩挲着冰涼的劍鞘,看着石桌上涼透的桂花糕,心裏空落落的。
“那大小姐可說了,何時回來?”蕭璟淵又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