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話本:他不知道,她都知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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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淵挑眉一笑,故意慢悠悠道:“你猜?”
江渝氣急:“你——”
她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驚室,重重地關上門,十分郁悶。
她的一顆心,徹底亂了。
被陸驚淵這個讨厭鬼攪亂的。
起先只是想念他,現在竟成瘋魔了。
更可怕的是,她從讨厭他,到不抗拒他,再到臆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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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起了個大早。
正巧遇上陸驚淵起床。
他詫異:“夫人起這麽早?”
江渝說:“我哪天起得不早?”
“我的意思是——”陸驚淵看着她,“你昨日大半夜沐浴,應該是沒睡好。”
江渝氣得跺腳:“快閉嘴!”
陸驚淵忍笑忍得辛苦,朝她擠眉弄眼。
江渝在他身後喊住他:“你去哪兒?”
陸驚淵道:“去京郊暗淵營。”
江渝頓了頓,鼓足了勇氣才問:“方便帶上我嗎?”
誰人不知,陸驚淵的暗淵營是大盛最強的兵力,重兵守城,恐怕她不方便進去。
“可以,”陸驚淵居然答應了,“帶你去瞧瞧。”
江渝眼睛一亮,小步跟上去。
京郊三十裏,暗淵營。
暗淵營之所以起這麽個名字,倒不是因為有什麽深淵。一是借了陸驚淵的名字,二是有別的說法。
陸驚淵說,是因為營寨經常紮在山坳裏,晨昏時分霧氣迷蒙,從上面望下去黑沉沉一片,像看不見底的深淵。
江渝站在他身側,心驚膽戰地往底下看了一眼。
早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隐約能看見營房輪廓,有旗幟獵獵作響,上面寫着一個“淵”字。
“走。”陸驚淵牽住她的手,“下去看看。”
江渝本想掙脫的,可她抿了抿唇,還是任由他牽着。
營地裏正在操練。
江渝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什麽都覺得新鮮。那些士兵見着陸驚淵,遠遠就停下來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将軍帶女人來軍營,怕是破天荒頭一遭!
江渝覺得被他牽着不妥,悄悄松開他的手。
陸驚淵面無表情掃過去,那些目光立刻規規矩矩地收回了。
江渝覺得好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平時就這麽兇他們?”
“不兇。”陸驚淵淡淡道,“他們怕我,是因為我讓他們練得狠。”
江渝無言以對:“……那不還是兇嗎?”
陸驚淵沒接話,帶她走到演武場邊上。
場上一排士兵正在射箭。
江渝看過射箭,卻沒看過這樣射箭的。那些人不是對着靶子一個一個射,而是聽令行事。旗手一揮,第一排搭弓放箭;旗手再揮,第二排立刻頂上;如此往複,箭矢像流水一樣連綿不斷。
她盯着看了許久,看得有些發愣。
“這是輪射。”陸驚淵在旁邊解釋,“陣前對敵,講究的是不能斷。一波箭出去,下一波必須跟上,讓敵人沒有喘息的機會。”
江渝點點頭,目光追着那些箭矢落入靶場。那邊立着的不是尋常靶子,而是紮成人形的草垛,密密麻麻站成一片。
她問:“那些草人……”
“模拟敵陣。”
話音剛落,旗手忽然換了令旗。
場上的士兵動作一變,不再是輪射,而是——
江渝瞳孔微縮。
幾十張弓同時拉滿,箭矢指向天空。令旗落下,箭矢齊發,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像雨點一樣落向遠處的草人陣。
萬箭齊發!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紮進草垛的聲音,江渝聽着就頭皮發麻。
“這叫抛射。”陸驚淵的聲音依舊是淡淡的,“兩軍對壘時,前排步卒舉盾相抗,弓箭手就用這種射法,讓箭矢越過盾牆,落進敵陣深處。”
江渝怔怔地看着那片草人。這些草人原本還像一支軍隊,現在已經被箭雨紮得千瘡百孔,東倒西歪。
她忽然問:“什麽時候會用這個?”
陸驚淵轉頭看她。
“就是……”江渝想了想,“這種打法,什麽時候會用?”
“兩軍相持,或者,”他頓了頓,“被圍困的時候。”
“被圍困?”
“嗯。”陸驚淵目光落回演武場上,“敵軍太多,沖不出去,就用箭雨壓制,争取時間。或者敵軍攻得太猛,箭雨能讓他們慢下來,給己方喘息的機會。”
江渝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是……”她斟酌着措辭,“要是有人想吸引敵軍的注意,也會用這個嗎?”
陸驚淵微微皺眉:“吸引注意?”
“就是……”江渝努力地解釋,“比如他帶的人少,敵軍人多,他需要用自己當餌,讓敵軍把兵力集中到他這邊,這樣他的袍澤就能從別的地方突圍。”
陸驚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可以。箭雨聲勢大,最能拉仇恨。誰放箭,敵人就盯着誰打。”
江渝沒再說話。
她看着場上那些草人,紮滿了箭矢,密密麻麻。
像是被射成了篩子。
她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前世的陸驚淵,靠坐在鐵門關的城牆根下,一身血污,閉上眼睛,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箭矢。
箭。
是箭。
不是捅成篩子,是射成篩子!
他帶着人去了鐵門關,那個他說十分兇險的地方。他讓士兵放箭,箭雨傾瀉而下,吸引敵軍主力。然後敵軍還擊,箭雨從對面落下來,鋪天蓋地。
他的人趁亂突圍了。
可是他沒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于是用這樣的方法,吸引突厥的兵力,換其他将士的安全。
江渝忽然覺得喉嚨一陣發緊,眼眶開始發熱。
“怎麽了?”陸驚淵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回過神,發現他正低頭看她,眉頭微蹙。
“沒事,”她的聲音有些發哽,控制自己的顫抖,“就是……風有點大。”
陸驚淵沒說話,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她肩上。
江渝攥緊披風,低下頭,不讓他看自己泛紅的眼睛。
她不用繼續問了。
她知道前世的陸驚淵為什麽去鐵門關了。
不是為了死,是為了讓活着的那些人能活。
這是他自己選的。
江渝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扯出一個僵硬的笑:“走吧,再看看別的。”
陸驚淵看着她,雖是疑惑,但最終還是沒說什麽。
“好。”他說。
——他什麽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
她知道他前世坐在城牆根下,箭矢落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麽。知道他最後閉上眼的時候,嘴角為什麽還帶着笑。
她知道為什麽他那血跡斑斑、不成人樣的身子,朝着長安的方向。
她都知道。
所以這輩子,她絕不會讓那樣的事再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