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人鬼情未了(一):結發為夫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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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人鬼情未了(一):結發為夫妻
【1】
陸驚淵隐隐約約,發覺自己還有一段記憶。
那段記憶來得莫名,偶爾是在午夜夢回出現,偶爾是忽然回想起。
——那是他死後的記憶。
第一段記憶,是在戰死北疆後,他的魂魄被困在鐵門關,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後來柳扶風找到了自己的屍體,他才能有回到故土的機會。
可鐵門關幾千将領的魂魄,許多都沒辦法被帶回去,只能永遠地困在那個地方了。
天是陰沉的,地是紅色的。
陸驚淵只記得自己的魂魄被困在戰場,混混沌沌,像是在做一個噩夢,重複着萬箭穿心的那一天——
他為了吸引敵軍的注意,将自己送上萬劫不複之地。
混混沌沌地過了一夜,他似乎,看見遠處來了一個人。
他混沌的意識,終于清醒了。
那人一身粉色的衣裙,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過來,口裏還不知道在念叨着什麽。
陸驚淵想,她怎麽過來了?
這兒風那麽大,外頭也不太平,她怎麽能傻乎乎地過來?
他驚慌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渾身插滿了箭矢,血跡斑斑,早已不成人樣。
會吓到她的。
她會害怕嗎?會嫌棄嗎?
陸驚淵害怕地往後躲,又想起來,自己是一個魂魄,沒有要躲的必要。
她總會看到的。
可這時候的江渝和自己像是隔了一道屏障,怎麽也過不來。他只能看見她拼命地往自己這兒跑,怎麽也觸碰不到他的軀體。
北風狂卷,風沙漫天。
他聽見她停在遠處,彎着腰,朝自己的方向大聲說:“陸驚淵,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會怎麽樣?
自己已身隕在戰場,前塵舊事一筆勾銷,她還會願意和自己做夫妻嗎?
她消失在漫天風沙之中,陸驚淵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此時,他才意識到,她似乎,也不是人。
江渝也死了嗎?她為什麽會說“若有來世”這樣的話?
自己死在鐵門關,北疆失守,恐怕京城離陷落,也不遠了。
陸驚淵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看見了江渝。
她這回是少女的模樣,臉上淚痕滿面,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少女提着裙擺,迎着漫天風沙,在折斷的長槍前,停了許久。
她知道自己怎麽也碰不到他,只輕輕蹲下,撫摸着被風沙漸漸侵蝕的長槍。槍杆上血跡遍布,上面刻着“江渝”兩個字。
她看見那兩個字,沒忍住,小聲哭了起來。
“陸驚淵……別走。”
他的魂魄一點點地挪過去,可那道屏障依舊橫在二人面前。他只能透過那道無形無色的屏障,沉默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
他伸出手,隔着屏障,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
可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也看不到。
後來,他經常能看見她過來。或許是隔半天,或許是隔一天。
他想,她為什麽總過來看他呢?
到了傍晚,她又來了。
陸驚淵看見她走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中,不敢低頭,像是怕看見不該看見的臉。
可,她終于看見他了。
這回,她穿過了那道屏障,向歪在城牆下的他奔去。快接近到他的那一瞬,她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箭矢,紮在他的身上。
江渝後退一步,又撲在他身前,失聲痛哭起來。
他緊閉雙眼,唇角還帶着笑,似是睡着了。
陸驚淵的魂魄在她身側飄來飄去,喃喃道:“這兒風大,快回去。”
“我這樣,不好看。”
可他想,她大抵是聽不到的。
風在呼嘯,帶着他隐隐傳來的聲音,飄進了她雙耳。
江渝紅着眼搖頭:“我不回去。”
陸驚淵不知她從何而來,又為什麽要來。
後來的後來,他才知道,江渝的每一次到來,和她莫名其妙做的那些噩夢有關系。
那一個個夢,将前世與今生,過去與未來,聯系在了一起。
【2】
前世在魂魄回到了長安後,陸驚淵經常會入她的夢。
她很讨厭他捉弄他,可等他死了,她又開始懷念起他來。
陸驚淵想,若是自己變成鬼了都捉弄她,她定然會生氣的。
盡管如此,他還是愛去捉弄她。
比如說在她走路的時候故意去絆她摔一跤,比如說有意去打碎她剛買回來的花瓶——比如說他使勁往她耳邊吹風,讓她手上的帕子飄走。
就像這樣,她就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的。
江渝不惱,買回來漂亮的花瓶,她便将碎瓷片丢了;摔了一跤,就爬起來;帕子飄走了,她買新的。
他還發現,江渝不再愛華麗的裝飾,便愛穿素色的。
她日日素面朝天,陸驚淵在她身邊飄了那麽久,也覺得無聊。
以往的她最是講究,衣裳要洗得乾乾淨淨,東西要擺得整整齊齊,吃飯要吃三菜一湯,葷素搭配;頭上的釵子要一日一換,金的銀的翡翠的,日日不重樣。
可自他死後,她再也不愛打扮了。
他在她耳邊喊:“你能不能別穿素的?醜死了。”
江渝聽不見,她依舊日日都戴着素淨的玉簪。
陸驚淵決定,他要給她托夢。
夢中,他才能與江渝相見。
決定給她托夢的那一天,陸驚淵猶豫了許久,從清晨一直猶豫到傍晚,不知道自己的這番模樣,會不會吓到她。
他問了許多同樣在京城的孤魂野鬼,說是夢不能經常托,一會折損她的陽氣,二是若是對方不願見自己,是入不了夢的。
可,他實在是太想見到她了。
陸驚淵趁她睡着,飄到她身側,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盯着她憔悴的睡顏看了許久,自言自語:挑個什麽地兒和她見面呢?
就托一回夢,就一回!
陸驚淵心一橫,入了她的夢。
-
江渝夢見了自家長廊。
她看見,陸驚淵站在長廊盡頭,穿着一身玄色甲胄。
四下裏無人,她一步步上前,走向那個早已戰死沙場的亡夫。
他背對着她站着,再擡眼時,陸驚淵已經轉過身,挑眉看她。
她喃喃道:“陸……陸驚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