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蓮子羹,脂粉膏 葉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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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尋香聽她這麽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喜歡就好,待會兒吃完晌午,我帶你出去買點益陽府的特色,藕粉、蓮子、百合……
這些東西都是乾貨,耐得起路遠。送回家,讓家裏人也嘗嘗!
我們這裏的東西養胃,老老小小吃着都順口,比那些湯藥實惠多了。”
此話剛出,江宛的眼睛就亮了,“我正愁不認得益陽府的好貨呢,有嫂子帶着,那可就放心太多了。”
兩人就這蓮子羹聊了幾句家常,江宛慢慢将碗裏的羹湯喝完,白瓷勺碰着青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宛輕輕把空了的碗勺推到一旁,猶豫了片刻,斟酌着開了口。
“葉姐姐,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葉尋香聞言,偏過頭來看着她,“你說便是。”
江宛伸手,拿起桌上葉尋香給她淺試過的香膏,試探道:“這些胭脂水粉,都是頂好的東西。我想買幾盒回去,給我家婆婆和小姑用一用,就是不知道這價格……”
她身上現在唯一的整票子,就是周祥貴臨走前塞進包袱裏的那張十兩銀票了。
除此之外,就是些散銅板和碎角子。
囊中實在羞澀,若是太貴了,她也只能暫時歇了這份心思,想辦法讓手頭寬裕了再說。
葉尋香聽她說出這話來,怔了一下,随即眸中蕩漾開了真切的歡喜。
她坐直了身體,熱切地問道:“你說真的?你真想買?”
“自然是真的。”江宛反而被她這反應弄得有些意外,但還是老實回答,“我雖不懂這些,也沒用過。可脂粉的好賴,我還是分得出來的。”
你做的這些,比我在朱沱鎮碼頭上見過的那些胭脂水粉好上不知多少。
外界的,細聞之下,總帶着些奇怪的味道,像是原料被捂出了陳氣。
你這膏體細膩,香味也雅致,抹上也舒服,一點不糊手。”
葉尋香認認真真地聽着江宛的誇贊,眼睛裏的光一跳一跳的在閃。
等江宛說完,她也不接話。
而是捂着偷笑的嘴,起身匆匆往裏屋跑去,留下一臉茫然的江宛愣在桌旁。
再出來時,葉尋香懷裏抱着一只木匣子,匣蓋翻開,裏頭整整齊齊碼着十來只大小不一的瓷盒。
白的、粉的、青的……
顏色各異,香味不同。
“你瞧,這些都是我這些日子做的。”她把匣子擱在桌上,一盒一盒地指給江宛看,“這是茉莉頭油,抹在發尾上,一整天都是淡淡的茉莉香。
這是玉容膏,裏頭我摻了珍珠粉,睡前塗在臉上,第二日起來臉色會白淨不少。”
“還有這個!”她拿起一只青綠色的小扁盒,“這是薄荷膏,夏日裏被蚊蟲咬了,塗上一點,涼絲絲的,一會兒就不癢了!我家相公先前在鋪子裏對賬的時候,總愛在太陽xue抹一抹,說是提神得很……”
她的語氣裏,是說不出的驕傲得意。
江宛看着她如數家珍般将一件件物什取出擺開,眉梢眼角都飛蕩着對這行當的熱忱。
她的好奇心被挑起,忍不住湊過腦袋,挨着葉尋香的肩膀,饒有興致地聆聽她介紹。
偶爾插嘴問一句:
這個是什麽做的?那個能放多久?這倆是一樣的手法嗎?
每每當江宛抛出一個問題,葉尋香便更來了精神,講得愈發細致。
末了,江宛輕聲喚了一句。
“葉姐姐。”
葉尋香正拿着那盒薄荷膏跟她細說制作方法,聞言擡起頭來,指尖上還挑着一抹綠意。
“怎麽了?”
“這些……”江宛伸手,輕輕撫過面前的這排瓷盒,“你若願意,我想多買幾盒。可否……先賒賬……”
葉尋香愣了一下,随即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幾分嗔怪。
“哪裏用得着買?你頭一回來家裏,我送你幾盒便是了,別跟我客氣。你我投緣,這幾盒算得了什麽?”
“這可不成。”江宛正了正神色,連腰背也跟着挺直了,“我瞧着你做這些費了不少心力,若白拿了去,我心裏過意不去。你若不肯收錢,我便不敢要了。”
她說着,還故作生氣地收回手,背過了身去。
目光自然瞟向門口,江宛回想起剛到時,面對要賬人泰然自若的孟安堂。
也想起葉尋香方才笑着說“竈上的活計更是一竅不通”時那副坦然的模樣。
這樣一對通透的夫妻、靈巧的人兒。守着滿手的好手藝,何至于眼睜睜看着生意一日日淡下去?
心中不解,愈發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葉尋香掰正江宛的腦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看她不似說的客套話,臉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些,換了副更溫軟的神情。
她低下頭去,手指撚着那盒薄荷膏的蓋子,轉了兩轉,才低聲道:“你是個實心人,我瞧得出來。”
頓了頓,葉尋香又擡起頭來,嘴角依舊上揚,可那笑意裏卻摻雜了道說不清的苦澀。
“你過來的時候也看到了,鋪子裏的生意,已經做不下去了。起初孟家興盛,不願意我這做媳婦的乾這行買賣,現在孟家衰敗,我卻也不能做了……”
江宛皺着眉頭,有些納悶,“為何不能做?是怕被要賬的人使絆子毀了?還是怕被人學了?”
她視線轉移到面前的木盒子上。
按市價算,葉姐姐這一大盒香膏,少說也能賣個十幾兩銀子。
要是送進府城的大鋪子裏,二三十兩也是有人搶着要的,怎的就淪落到如此地步?
葉尋香垂眸,輕嘆了聲。
“孟家已經爛到骨子裏了,叔嫂姐弟數十人,沒有一個能上得了臺面的。”說到這裏,葉尋香嗤笑一聲,話裏行間全是對孟家人的不滿。
“饒是家底早已被掏空了,他們也不願意放過我們,敲骨吸髓巴不得把我們一家吃乾抹淨!我此時出頭,只怕更難甩掉他們。”
語畢,她拉起了江宛的手,握在掌心。
“好妹妹,說實在的,我和相公打算将祖業盤出,銀錢全分後另謀出路。換個州府生活,只要不在益陽,去哪兒都行。”
聞言,江宛心中大喜!
一個瘋狂的念頭驟然升起,并迅速蔓延開來。
她面上不敢顯露分毫,只掐了掐掌心,用力穩住開始急促的呼吸,繼續傾聽着葉尋香的心裏話。
“如今也就是幾個相熟的老姐妹,隔三差五地來家裏尋我買上一兩盒,勉強夠個糊口罷了。”葉尋香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并不消沉。
“我這人打小就喜歡折騰這些,相公一直是曉得的,也從不攔我。他說了,等處理完家中事宜,便和我換個地方,開一間小小香鋪,夠我擺弄那些花草香料就好……”
她越說,眼中的期盼越深。
眸光好幾次飄向竈房,眉眼間全是如水的溫柔。
到了最後,葉尋香把盒子往江宛面前推了推,語氣重新恢複了先前的輕快。
“所以,你說要買,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這些東西,路上帶着也是不方便,我有手藝在身,到哪兒都能重新制。你就別跟我客氣了,盡管挑,看中哪盒拿哪盒!”
她說着,抽出盒子底下的暗屜,裏頭是幾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素瓶。
“這是我新調的荷花頭油,比茉莉的那款淡些,你若是喜歡方才那香膏的味兒,這個你定然也中意。”她把小瓷瓶盡數掏出,放在江宛掌心裏,“這幾只都送你,夠你使上半年了。”
江宛低頭看着被塞進掌心的精致小瓷瓶,慌得趕緊伸手捧住,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葉姐姐,這也太多了吧!”她擡起頭來,對上葉尋香嗔怪的眼神,終于沒再推辭,笑得真心實意,“既然是葉姐姐送的,那我便厚着臉皮收下了!”
葉尋香笑得愈發開心,又給她倒了一碗溫茶。
兩人肩挨肩,頭靠頭,就這麽對着桌上一排排香膏談論起來。
竈房裏切菜的聲響不知何時歇了,換成了油鍋滋啦的動靜。
一陣蔥姜爆香的味兒從門簾縫隙裏鑽出來,混着滿室的脂粉香氣,竟意外的和諧。
滿室生暖時,江宛忽的直起了腰杆。
斜倚在她肩頭的葉尋香被她這動作弄得一愣,稍稍坐直了身體。
“怎麽了?”
江宛似突然想起什麽緊要事般,伸手緊握住葉尋香的手,“葉姐姐,你們挑好要去的地方了嗎?”
葉尋香蹙起眉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大約是南下,去我祖籍蘇杭一帶。北邊的冬天不好過,光是置辦過冬安家的棉衣炭火,都得廢不少銀錢。
再說了……”
她抽出自己的一雙纖纖玉手,晾在江宛眼前晃了晃,“我這雙手凍不得,一凍就生皲裂。凍壞了制出來的香膏也是不好的。”
十指如蔥,光滑細嫩得幾乎見不着毛孔,指甲修整得圓潤整齊,煞是好看。
江宛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自己泛黃、粗糙的手。
伸出手,和葉尋香的手擺在一起。
一個矜貴舒展,一個盡是市井煙火。
江宛語帶澀意,皺眉嘆道:“要是我身邊一直有姐姐這樣的人在就好了,我興許也能養出姐姐這樣好看的手來。”
作者有話說:
嘿嘿……又買了一個新封面四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