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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川鹽湖茶,梅山蠻 天光尚(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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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川鹽湖茶,梅山蠻天光尚

天光尚未徹底放亮,益陽城裏的梆子聲才歇了不久,江宛就已經站在了牙行的院子裏。

院子裏,二十餘人的貨隊正忙作一團。

騾馬的鼻息在清冷的空氣裏凝成了白霧,口唇慢悠悠地反刍着未消化的草料。

脖頸上的銅鈴“叮鈴”作響,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運貨隊伍壓低了嗓門吆喝,捆綁、查轭、碼貨……

動作熟練,緊而不亂。

接下來的道路,江宛雖未親身走過,卻早已在孟安堂嘴裏聽過無數遍了。

自益陽啓程,向西走,便踏入了荊州南路至夔州路的古茶馬道。

道路蜿蜒曲折,貼着山脊與深谷游走,似盤踞在群山峻嶺間的蒼龍,透着股野性與蒼涼。

出川的鹽巴白淨如雪,出湖的茶磚黑沉似鐵。

這條道上南來北往,銅鈴與蹄聲從未斷過,是百年來未曾乾涸過的商脈。

江宛的目光越過忙碌的人群,落在最末尾的那輛騾車上。

那是昨日孟安堂替她包下的帶棚車。

車不大,卻僅此一輛。

頂棚以竹篾編成的,外頭蒙了一層厚油布,兩側各開了一扇小窗。

跟車的車夫是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此時正在往車轅上綁草料袋子。

嘴裏銜着一截麻繩,手腳麻利得很。

旁人都喊他“劉騾頭”,專跟官府貨隊走長線的,拉着客人在益陽與施州間往返。

江宛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遞出昨日孟安堂交給她的木牌。

劉騾頭接過,眯着眼睛瞧了瞧,咧嘴一笑,“江娘子是吧?上車吧,馬上走了。”

江宛點點頭,在劉騾頭的幫助下,彎腰鑽進了車棚。

棚裏鋪了一層乾稻草,又墊了塊舊麻布,條件雖然簡陋,倒也還算乾淨。

她把箱籠和包袱放在跟前,靠窗坐着,只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瞧。

除了貨隊外,她前頭還跟着六架同樣拉客的騾車。

有的帶了頂,有的只墊了薄薄一層葦席。

像江宛屁股底下這種篷車,在這一行裏,已經算得上是頂好的“豪華版”了。

當然,價格也不便宜。

百裏地八十文錢,比走水路要貴出好幾倍。

走水路本是溯江而上,經洞庭入長江,再轉渝州。

順風時倒是快,但最近秋雨頻起,水勢不穩。

江上船幫傳回的消息,沒一句讓人心安的。

江宛幾乎沒做考量,便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陸路。

一來為求安穩,她不會浮水,經不起水患折騰。

二來,她頭一回出川走商,心底那點不甘寂寞的念頭蠢蠢欲動。

沿途的每一群寨落、每一個集鎮,都藏着她想弄明白的買賣。

也想摸摸夔州道上的鹽價起伏,想聽聽那些鄉談與傳聞。

這可比坐在船上吹那濕冷冷的江風要有滋味多了。

“走了!”

打頭的衙役長喝一聲。

騾車猛地晃了一下,車隊緩緩蠕動起來。

車輪滾滾,碾過嵌緊了黃泥的青石板路,發出緊湊而沉悶的聲響。

從益陽府出發,沿官道一路向西。

連綿丘陵高低起伏,渠水在中流淌。

貨隊走得不算快。

最前頭是一匹領頭的棗紅馬,馬背上的衙役高舉府衙旗幟,震懾着周遭宵小。

有樵夫駐足張望,瞧見那黑底白字的旗幟後,便低了頭,繼續乾活。

旗幟後跟着的馱貨騾隊,再往後,是江宛等游人的騾車。

最後頭,還跟着一群出了城便跟上來的腳夫,約莫十來個,赤膊挑擔,步子邁得是又快又碎。

整個隊伍蔓延出去近兩裏地,井然有序,不趕不落的,像一只緩慢爬行的千足蟲。

劉騾頭是個健談的。

起初他走在最前頭的敞篷車旁,跟車上的一個酒商談話。

從酒價談到糧價,嗓門敞亮,笑聲隔着幾架車都聽得清楚。

走了大半個時辰,他一路聊下來,自然而然地就到了江宛的車前。

側着頭朝裏喊:“江娘子頭一回走這條路啊?”

江宛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回道:“頭一回,勞您多指點了。”

“指點不敢當。”劉騾頭朝前方努了努嘴,“不過您過兩日可得多瞧瞧,過了益陽界,進了梅山,那才叫好看吶。山是青的,水是綠的,崖壁上挂着的藤子能有手腕粗,鳥叫得像人說話似的。”

“梅山?”江宛又往外抻了抻脖子,來了幾分興趣。

“梅山蠻的地界。”劉騾頭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山高林子多,裏頭的人不會講官話。早些年,外地客商要沒我們帶着,十有三四會載在裏頭。

不過早些年間,朝廷開了梅山,設了新化、安化兩縣,派駐了巡檢司,路上倒還算太平。

至少明面上沒人敢動官府的貨隊。”

“那我們會在梅山落腳嗎?”江宛好奇地追問。

“會,估摸着走個四五天,能到梅山腳腳的一個小鎮子。”劉騾頭繼續道:“沒正經名字,我們都喊它‘上河驿’,那裏就有官府設立歇腳的驿站,磚瓦整齊,舒服得很。”

江宛了然地點了點頭,将“上河驿”三個字記在了心裏。

如此接連不斷地晃悠了四日,白日趕路,晚間驿站歇息。

墜在後頭的腳夫換了一批又一批,貨隊的騾子也越走越輕松。

漸漸的,江宛發現,路邊的景象變了樣。

常見的楊柳變成了松杉,樹乾粗壯挺拔,枝丫橫斜舒展。

丘陵寸寸拔高,山勢愈發險峻。

半山腰上,還能看到一層層的梯田。

窄窄的田埂順着山勢,護住那為數不多的一灘清水。

田裏有人影在勞作,遠遠的看不清面目。

“那就是畲田。”劉騾頭往嘴裏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梅山人種的。除了這些田,旁邊那黑黢黢的土地看着沒?”

他舉起鞭子,朝山腰遙遙一指。

江宛順勢看去,待看清後,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

只見那片翠綠的山體上,竟斑斑駁駁地流露出大片焦黑的土地。

一塊一塊的,邊緣參差不齊,像是一塊上好的錦緞被人燒出了窟窿。

醜得紮眼。

“這是……燒山了?”江宛脫口而出。

“可不是嘛。”劉騾頭癟癟嘴,語氣裏帶着些嫌棄,“梅山人多不講究精耕細作。他們就信燒一片山,種一季糧,來年再換一片地燒。省力氣,也敗家。”

“官府不管的嗎?”江宛扭頭,詫異地看向他。

且不說山地屬于府衙,并非私産。

退一萬步講。

萬一山火不受控制,蔓延出去,滿山古木、沿途村落,都要遭殃。

劉騾頭冷哼一聲,“誰敢管他們啊?那可是蠻子。

朝廷設了縣,也派了官。可衙門大力的差役誰敢進山跟他們講王法啊?

只要他們不劫道、不殺官。燒幾片山而已,上頭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江宛聞言,默默閉緊了嘴巴,心裏對梅山有了大致的防備。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樹林向兩旁退去,露出一片河谷。

一條小河從山間蜿蜒探出,水清見底,河灘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

河對岸,挨着山腳,擠着密密麻麻的一片房屋。

那就是她們今晚的歇腳地——上河驿。

梅山,這名字聽着雅致,實則就一片原始山脈。

山勢蒼茫,古木參天,終日籠罩着散不掉的薄霧。

遠遠的看,确實有幾分水墨山水的意思。

可湊近了,泥土的腥、草木的澀、糞便的膻臭,各種味道混在山風刮上來,瞬間就能讓人清醒,這不是清淨山林,而是一個暗藏危險的山間犄角。

落腳的小鎮不大,房舍也多是就地取材,用鵝卵石摻着黃泥和雜草築牆,黑瓦覆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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