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川鹽湖茶,梅山蠻 天光尚(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這裏的婦人,不像益陽府的那般溫婉柔美,也不似渝州府的那般靈動利落。
她們頭上纏着白布帕子,襯得面色黝黑而健康。
身上穿着頗具地方特色的斑斓衣裳,像是把漫山野花全部扯下來縫上一樣。
有的背着背簍沿街叫賣,背簍裏堆着各類菌子、山貨,和死的梆硬的野雞野兔。
有的守着挑子高談闊論,唾沫星子濺到路人身上,也渾不在意。
鎮上的男人們更是豪放。
赤着古銅色的胳膊,露出結實的腱子肉,蹲在自家屋檐底下。
用粗糙的大手編織竹器、修理騾馬鐵蹄……
時不時爆出一陣爽朗而粗犷的笑聲,震得人耳膜疼。
可若是細心觀察。
便會發現,這些人從骨子裏就透着一股子坦蕩。
沒有半點矯揉造作,笑就大聲的笑,罵就酣暢淋漓地罵。餓了大口嚼吃食,渴了捧起溪水就往嘴裏灌。
這份對生活的從容,對自然的親昵,是孕育他們的這片土地賦予他們的。
旁人學不來,也用不着學……
在這裏,朝廷的茶、鹽引子形同廢紙,對他們毫無束縛。
梅山人只管賣,從哪兒來的?銷去哪兒?
別問。
你若揪着不放,他們就是兩只耳朵一耷拉,露出一副憨厚而茫然的笑,翻來覆去就說自己“聽不懂”。
更別想逮住他們,進了山的梅山人,比塘裏的泥鳅還難抓。任你喊破喉嚨,頭都不帶回的。
江宛從街頭,逛到街尾。
看多了潔白細膩的井鹽,也見慣了壓成黑色茶磚的湖茶。
除了這兩樣硬通貨外,再多的就是各種山貨和紮實的土布了。
瞅準想要的東西,江宛按原路折返,走進了一家挂着“梅山貨行”的鋪子。
守鋪子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阿婆。
她正拎着一把長嘴銅壺,往粗陶碗裏注水。
滾水沖進碗中,茶葉翻滾,瞬間滲出琥珀色的濃郁茶湯。
江宛咂巴了幾下乾涸的嘴巴。
若在這山間清冷的涼意中,配上一碗濃郁重口的茶湯,怕是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舒爽了。
“姑娘,嘗嘗?”老阿婆擡起頭,臉上皺紋縱橫,一雙眼裏透着精明與慈祥。
江宛擡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尋常商戶間的寒暄與試探,繞過木椅後靜靜落座。
老阿婆遞過一碗茶湯後,嘴裏便開始嘀嘀咕咕地說着什麽。
摻了大半當地方言的官話,江宛聽不太懂,連蒙帶猜的,也只能勉強分辨出,她這是在介紹茶葉。
據老阿婆說,面前的茶葉,便是湖茶。
不同于江南綠茶的清雅,湖茶的葉片會更為闊大粗厚,色澤烏潤。
用松柴慢慢焙過,因而帶着一股獨特的煙熏火燎氣息。
江宛端起茶碗,送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茶湯濃苦,入口便激得人一激靈。
回甘甚少,更多的是綿長不絕的澀。
這味道屬實算不上好,更适合喜歡口重的平民。
販夫走卒們在山道上走乏了,呷上一口,定能精神百倍!
價不貴的話,倒是可以鋪在鋪子裏試試。
“阿婆,你這茶怎麽賣?還有,你這鋪子裏的土布也賣嗎?”
老阿婆眼睛一亮,起身就走向鋪子後面那幾匹靛藍和土黃細麻布匹。
布面上還帶着花草走獸樣式的紋路,一眼看上去,确實不錯。
老阿婆許是覺得有生意,叽裏咕嚕講了一長串,語速也是越來越快。
江宛就是扯着耳朵,也沒聽清她在說些什麽。
只能通過她的動作,猜出這是當地婦女一梭子一梭子織出來的,很是不容易。
她上手摸了摸。
這料子緊實硬挺還防風,比尋常土布的品質确實要好上一截,比外界手藝,還是要糙很多。
用來打底做裏衣夠嗆,可若是用來做冬季棉衣的套子,就再好不過了。
她心裏有意向,便開口繼續問價。
要是合适的話,就一并收了。
老阿婆聽懂了江宛的話,激動不已,面色都紅潤了不少,又巴拉巴拉地說了老長一段話。
江宛越聽,眉心皺得越緊。
她壓根就聽不懂老阿婆的話,只捕捉到“一吊”、“一吊”的字眼。
阿婆說得越多,江宛的臉色愈發難看。
不管這“一吊”是單指茶價還是布價,這價格都離譜到可笑。
她是來拂貨采買的,不是來當冤大頭買貨的。
二人語言不通、溝通不便,只能通過手勢,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圖。
你來我往間,手勢也漸漸變得有些急躁。
江宛趕路本就疲憊,此刻又被這價格堵得有些上火,語氣便重了幾分。
冷聲道:“你這就不是安心做生意的,榷貨場都沒你這價格離譜!”
老阿婆不懂什麽“榷貨場”,但卻聽懂了江宛說她“不是安心做生意”。
臉色一沉,嗓門再度拔高了幾分,嘴裏蹦出幾個生硬的詞彙。
她原本還算和善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扯起土布氣得捶胸頓足。
周圍漸漸圍攏了幾個看熱鬧的當地人,他們面色嚴峻。
跟狼群似的,睜着一雙雙深邃的眸子,眼刀子“嗖嗖嗖”地往江宛身上紮。
江宛見狀不妙,便打算轉身撤離。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嗓音傳了進來。
“發生什麽事了?都圍在這裏做什麽?”
江宛聽出了是領頭衙役的聲音,緊繃的神經頓時一松,求助的眼神立馬投向了人群外。
高聲答道:“她宰客!”
那衙役擠進來,目光在一臉不忿的江宛和滿臉憤怒的老阿婆身上掃了一圈,便明白了個大概。
他走到老阿婆身邊,用流利的當地語言說了幾句,長呼口氣,這才轉頭對江宛解釋道。
“江娘子莫急。阿婆性子直,說話也直。她不是要坑你,她的意思是,這茶磚一吊十塊,土布一吊一匹。
茶磚一塊就三斤,土布一匹頂外頭一匹半。她覺得值這個價,便不肯讓步。”
江宛聞言,心裏的火氣消了大半。
她看向老阿婆,見她臉上依舊帶着幾分倔強,只是眼神卻不再那麽銳利了。
衙役見狀,朝圍觀百姓揚了揚手,又解釋了幾句後,乾脆留在了鋪子裏,充當起了二人的“翻譯”。
一吊銅板三十斤湖茶磚,一匹半的土布。
若是這樣,其實這價格倒也算合理。
甚至……
還有些小劃算。
江宛臊紅了臉,覺得是自己太過急躁了,才會鬧出這樣的笑話。
抿了抿唇,主動上前跟老阿婆賠了個不是。
老阿婆好哄。
看江宛低頭,也不再揪着不放,身上的火氣頓時就消了。
連連擺手,用笨拙的官話,緩慢地開口道:“算了算了,看你一個外鄉女子,走到這兒來也不容易,就當是交個朋友了。”
江宛也就坡下驢,連忙擡手指了指挂上的那幾塊帶花紋路子的土布,“多謝阿婆了,是我方才心急,言語沖撞了,那五匹布我都要了,勞您給我包起來。”
老阿婆聞言,臉上的褶子瞬間扯平了,露出一口殘缺的牙齒,拉着江宛的手指了指鎮子深處,又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
衙役在一旁笑着解釋道:“江娘子,這阿婆覺着你豪氣。瞧你也是個走商的,便想邀你去峒寨裏坐坐。那寨子就在鎮子邊上,不算遠。”
江宛謹慎地抽回了手,婉言相拒,“有些不妥吧,畢竟我是外來人……”
衙役看出了她的擔憂,哈哈笑着打起了圓場。
“這阿婆我們熟得很,她家姓‘蔔’。祖輩都是在這鎮子收山貨的,是老實的梅山人家。別的人家我不熟,但蔔阿婆你盡管放心就是。晚些時候,劉騾頭還要去蔔阿婆家給施州商戶帶茶磚呢,你們可結伴同行。”
聽他這麽說,江宛心裏的擔憂少了大半。
作者有話說:
腦子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