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昔日夢魇,算盤珠子蹦臉上 江宛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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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昔日夢魇,算盤珠子蹦臉上江宛收
江宛收回手,十指死死交握在一起。
仿佛只有用盡全身力氣攥住自己,才能壓住胸腔裏,那被江明義驟然發怒而翻湧上來的、近乎本能的顫栗。
她的靈魂早已逃離,可身體遭受過的一切還記憶猶新。
記得那些被摔碎的碗、迎面砸來的掃帚,記得捂住耳朵,仍能穿透掌心的咒罵。
重創帶來的應激障礙,并不會因為穿越時空就能憑空消弭。
積攢多年的驚懼,會在那張臉出現的那一瞬,瘋狂蔓延……
江明義惡狠狠地瞪她,眼中全是刻薄的鄙夷,“莫說你是周家媳,你就是官家媳也改不了我是你爹的事實!”
話音砸下,衆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堂屋裏一片死寂。
周祈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手,帶着幾分不容拒絕的力道,一根一根,掰開了江宛蜷縮在一起的手指。
他将那些方才仔細剝好、藏在掌心的松仁,小心放進江宛汗濕的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擡起頭。
眼底溫柔頃刻褪去,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這個色厲內荏的老人。
“叔當着我的面說這些話,怕是有些不妥。”
他聲音淡淡的,卻固執地打破了當前這幾乎凝滞的氛圍。
江明義收回落在江宛身上的壓迫,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若不是我女兒,你周家能有如今的地步?今天就是你爹在這裏,也沒有坐着和我說話的道理!”
他一拂袖,袖口掃過桌上的果盤。
“嘩啦啦”亂了一地。
蘇氏适時地“哎喲“一聲,手裏的帕子往嘴角一按。眼風飛快地掃過對面垂首不語的江宛。
“孩子他爹,你好好說,別動氣。宛丫頭性子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以為得了婆家庇護,哪還記得娘家那片瓦?怕是早把你我當債了。”
她話裏夾着三分埋怨,七分挑撥。
餘光瞥見江宛緊繃的下颌,嘴角幾不可查地翹了翹。
江晴坐在下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着嘴唇沒吭聲。
她的目光在周祈山和江宛之間來回打了幾個轉,手指把帕子擰成了麻花。
她不知在想什麽,眼底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大仇得報的快意。
松仁的尖,刺破了江宛掌心的皮。
周祈山不悅地皺起了眉,再次掰開她的手指,将掌心的松仁掃落在地。
“疼,就不要了。”
江宛的手緩緩松開,堅定地回握住了周祈山寬厚的手掌。
她重新揚起嘴角,那弧度和之前無數次經商一模一樣,從容淡定。
可只有周祈山知道,那只握着他的手,仍在微微發顫。
江宛站起身,視線與江明義在空中交彙,毫不躲閃。
“你只是一個秀才……”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下移,在江明義打了補丁的衣擺上掠過,又慢慢上移,迎上他逐漸暴怒的瞳孔,寸步不讓。
“你猜,鬧大了,你我誰更沒臉?”
不等江明義爆發,她嗤笑一聲,“一個久考不中的窮秀才,一個越做越大的生意人。鄉親們眼睛都亮着呢,你是想讓大家都知道你如何逼着出嫁的女兒供養娘家,還是想讓人曉得你那續弦的夫人,當初是怎麽把前頭留下的閨女當粗使丫鬟用的?”
她點到即止,聲音裏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諷,“你想要年節禮數,我或許還能看着那份淺薄的親情,丢你一份。
可你若把它當成理所應當的進項,甚至把整個周家都當作供給你的養分。
那對不起了,我一天撒幾十枚銅板出去,就能讓你讀不下書,更出不了門。”
她握着周祈山的手愈發用力,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着她面不改色地将這決絕的話說完。
修剪得當的指甲深深嵌進周祈山的手背,他只低頭輕輕看了一眼,便面不改色地挪開了。
炭火噼啪的聲音陡然放大了十倍,每一聲細微的炸響,都清晰可聞。
江明義面色鐵青。
他騰地擡起手,手指着江宛的鼻尖,指尖抖得厲害。
“你、你這個孽障!我生你養你一場,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這般忤逆不孝!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在你娘……“
“夠了。“
周祈山猛地站了起來。
他身形本就高大,這麽一立,幾乎擋住了半扇門的天光。
他沒有吼,也沒有拍桌子,只是往前跨了一步,正正擋在江宛身前,将她與江明義那根顫抖的手指隔開。
“叔。”他喊了一聲,聲音壓得沉穩,“宛娘說的句句在理,我是她相公,自然是站她這邊的。”
他俯身,将被江明義拂倒的茶盞擺正,繼續道:“周家能有今日,是宛娘辛辛苦苦操持出來的。并不是你張口就能伸手的理由。”
他停在這裏,目光落在江明義那張繃得難看的臉上,上前半步,渾身氣勢陡然傾洩,“你若是當初待她好一點,何至于如今這地步。”
江明義身子一僵,卻仍舊不知悔改,梗着脖子叫嚣。
“我養她這麽大,教她識字算數,這是多少女兒家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周祈山微斂着眸子,“那您就不能一直盼她好嗎?”
“還要怎麽對她好?”江明義橫眉怒對,“家中從未短過她吃食,她妹妹有的,她何時缺過?”
“何時不缺?”
江宛捏了捏周祈山的手,緩緩從他身後走出。
她直視着江明義,目光中不再只有恐懼。
“你若是稍稍放了一絲心思在我身上,你就知道,她江晴有的,我從來就不曾有過。”
她視線劃過蘇氏、劃過江晴。
從她們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心虛與驚慌。
“打我娘死後,我就再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新衣。冬天棉襖的好絮被換成了燈草絮,夏天的衣裳總是被人剪掉一截作鞋面。
竈臺上的熱湯,永遠先盛給江晴。桌上的葷腥,半點進不到我碗裏。
這些,你都看在眼裏,可曾開口為我說過一句?”
聲聲質問,劈頭蓋臉地落下。
江明義惱羞成怒。
“你胡說!”他慌忙遮掩,“你小時候還是個玲珑可愛的,怎麽長大了,謊話張口就來?”
江宛苦澀地抽了抽嘴角。
兩世都被同一張臉如附骨之蛆般的纏上,無力感湧上心來。
“未出嫁時,家中衣物全是我漿洗。寒冬臘月,溪水刺骨,我手上的凍瘡腫脹發爛,從未好過。”
“你年紀不小了,不學着點,怎能持家?”江明義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家中事宜,從不假手他人。劈柴、取水、灑掃、喂豬,哪一樣不是我天不亮就爬起來做?”
“你是長姐!你繼母身子弱,妹妹年紀小,幫襯一些有錯嗎?”
“吃的是你們一家剩的,穿的是你們一家湊的。”江宛平穩的聲線裏終于有了一絲裂縫,“我就活該這麽賤!替你養這續弦的繼夫人和拖油瓶的‘女兒’?!”
江明義深深地嘆了口氣,似怒她不争氣、眼皮子淺,痛心疾首道:“家底本就不厚實,并非你一人這樣。你年長些,多擔待些,原就該的。爹又要教學,哪裏得空做這些?”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江明義看到的,永遠都是被蘇氏粉飾過的太平。
他只知道每月有米下鍋,每季有衣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