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城盡缟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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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盡缟素
婉寧讓軍醫給陸琰和雲澈處理了傷口,上藥包紮,第二日天剛蒙蒙亮,陸琰就帶着人出發了。
他沒有換衣服,依舊穿着那身染滿血污的白袍銀甲,只是頭上束了一條白孝巾。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滿了青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寒潭,看不到一絲波瀾。
婉寧跟在他身邊,同樣一身戎裝,腰間系着白布。她昨天醒過來後,就再也沒哭過,只是安安靜靜地幫着陸琰清點兵馬,準備收斂屍身要用的東西。可她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還是洩露了她心底的悲痛。
兩千兵馬,悄無聲息地朝着斷鴻嶺進發。
越靠近斷鴻嶺,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重,混雜着泥土的腥氣,嗆得人喘不過氣。剛進山谷,眼前的景象就讓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六萬陸家軍的屍骸,橫七豎八地倒在谷底的每一個角落。鮮血早已浸透了泥土,把原本黃褐色的土地染成了深黑色,踩上去又黏又滑,每一步都能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曾經插在陣前的“陸”字大旗,被火燒得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旗杆,孤零零地插在懸崖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北淵軍果然信守了承諾。
他們已經撤走了所有主力,只留下兩個小兵在嶺口看守。見到陸琰帶人過來,那兩個小兵沒有阻攔,只是遠遠地站着,對着他們行了一個北淵的軍禮,然後轉身離開了。
谷底的空地上,五具屍身被整齊地擺放在一起,身上蓋着乾淨的白布。北淵人甚至簡單處理了他們身上的傷口,沒有半分侮辱踐踏的痕跡。
陸琰翻身下馬。
他的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剛走兩步,就踉跄了一下。他沒有讓任何人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五具蓋着白布的屍身面前。
然後,“噗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滿是碎石和血污的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婉寧跟在他身後,也緩緩跪下,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土上。
陸琰伸出顫抖的手,掀開了最前面的那塊白布。
是父親陸震霄。
花白的胡須上還沾着乾涸的血污,雙眼緊閉,神色平靜,就像是累了,睡着了一樣。
旁邊是大哥陸珹,身上插滿的箭矢已經被北淵人取下,留下滿身的箭孔傷口。
再旁邊是二哥陸琂,铠甲被馬蹄踏得有些變形,嘴角還殘留着一絲血跡,臉上卻沒有半分懼色。
三哥陸琨渾身都是刀傷,鮮血染紅了戰袍。
四哥陸玮的胸膛上,那道致命的刀傷依舊清晰可見,臉上還帶着臨死前的堅毅。
不過半日之別,已是陰陽兩隔。
山谷裏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懸崖的呼嘯聲,還有士兵們壓抑的啜泣聲。
陸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着父兄們的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升到了頭頂,久到他的膝蓋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終于,他啞着嗓子,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父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小五來接你們回家了。”
聲音很輕,卻帶着撕心裂肺的痛。
士兵們上前,小心翼翼地擡起父兄們的屍身,放進早已準備好的棺木裏。婉寧拿着帕子,輕輕擦去四哥臉上的血污,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戰袍上。陸琰則蹲在父親身邊,一點點梳理着他花白的、沾着血的胡須,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吵醒他一樣。
收斂完陸家父子的屍身,陸琰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谷底,看着滿山遍野的陸家軍将士的屍骸,看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和他一起訓練、一起出征的兄弟,如今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把兄弟們都收斂了。”他對着身後的士兵沉聲道,“一個都不能落下。”
兩千士兵,整整忙了一天,才把所有戰死将士的屍骨都收斂起來,堆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冢。陸琰親手在墳前立了一塊無字碑,然後對着墳冢,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兄弟們,你們先在這裏等着。”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帶你們回家。”
“斷鴻嶺上的血,不會白流。”
夕陽西下,血色的餘晖灑在斷鴻嶺上,把整座山谷都染成了紅色。五口漆黑的棺木,被擡上了靈車,緩緩駛出了這片埋葬了六萬忠魂的絕地。
靈車一路向南,朝着靖安城的方向駛去。
這一走,就是整整七日。
沿途每過一城,百姓便自發跪在官道兩側。沒有人組織,沒有人發話,各村的裏正敲着鑼沿街喊一句“鎮國公靈柩過境”,家家戶戶便扶老攜幼出了門。有的捧着一碗白米,有的舉着三炷清香,有的什麽也沒帶,只是在路邊默默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