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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盡缟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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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車經過時,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鎮國公一門忠烈,魂兮歸來——”

然後整條官道都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粗粝的喊聲混在北風裏,裹着沙土,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棺蓋上。

“鎮國公啊,天不佑忠良啊——”

“五位少将軍啊,都是好兒郎啊——”

有抱着孩子的婦人,把手裏的紙錢撒向空中,哭着說“将軍們一路走好”。還有些曾經受過陸家恩惠的百姓,追着靈車跑了好幾裏地,喊到嗓子都啞了,也不肯停下。

陸琰走在棺木的最前方。

他手裏捧着父親的靈位,一身重孝,頭上的白孝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從斷鴻嶺到靖安城,七天的路,他幾乎沒有合過眼,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憤怒的神色,只是麻木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眉眼帶笑的少年将軍,那個會在婉寧面前撒嬌、會和哥哥們打鬧的陸小五,在斷鴻嶺的那場血戰裏,徹底死了。

他眼睛裏所有的光,都随着父兄的戰死,一起熄滅了。

婉寧緊随在他身後,同樣一身孝服,臉色蒼白。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在他走得不穩的時候,悄悄扶他一把,在他渴了的時候,遞上一壺水。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她能做的,只有陪在他身邊。

第七日午後,靖安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了視野裏。

遠遠望去,整個靖安城都變成了白色。

全城百姓都換上了素服,夾道迎靈。白幡如林,從城門樓一直插到了朱雀大街的盡頭。紙錢漫天飛舞,像下雪一樣,鋪了厚厚一層,紙灰被風卷到半空中,又輕輕落在所有人的肩頭。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嘩,只有壓抑的啜泣聲,在整條大街上回蕩。

鎮國公府門前,早已滿門缟素。

朱紅色的大門敞開着,門楣上懸着巨大的白花,兩排喪幡從門頂垂到地面,連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也披上了白布。

五十歲的衛氏,一身素白的孝服,站在最前面。一夜之間,她的頭發全白了,原本端莊溫婉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四位嫂嫂站在她身後,盧氏領着十三歲的陸承晏,蘇氏牽着十歲的陸昭禾,林氏拉着八歲的陸昭月,馮氏把五歲的陸昭雲緊緊攬在懷裏。孩子們都穿着小小的孝衣,懵懂地看着前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看到靈車的那一刻,衛氏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盧氏連忙從身後扶住了她。盧氏的臉上沒有淚,她是範陽盧氏教養出來的嫡長女,嫁進陸家十四年,她知道,這種時候,她不能倒。

衛氏站穩了,她拍了拍盧氏的手背,然後一個人,緩緩地朝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是她以鎮國公夫人的身份,迎自己的丈夫和四個兒子,進最後一道門。

陸琰看到母親,快步走了過去。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衛氏面前。雙膝落地的那一聲悶響,比任何言語都重。

“娘。”他擡起頭,看着母親花白的頭發和蒼老的臉,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兒子無能,沒能把父親和哥哥們帶回來。”

衛氏顫抖着伸出手,撫摸着他的臉。那雙曾經溫柔細膩的手,如今布滿了皺紋,還在微微發抖。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慢慢描到下颌,手指輕輕劃過他臉頰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

五個兒子,出征時個個英姿勃發,如今,只回來了這一個。

“小五。”衛氏的聲音輕輕發顫,卻很快穩住了,她看着陸琰,一字一句地說,“你能活着回來,就夠了。”

說完,她收回手,轉身對着身後的管家,沉聲道:“開正門,迎靈。”

“是!”

管家躬身應下,聲音哽咽。

沉重的正門,徹底大開。

五口棺木,按序擡入府中,停在了正廳的靈堂裏。正中間是鎮國公陸震霄的楠木棺椁,外椁髹朱漆描金,棺蓋刻着雲龍紋,是聖上特許的國公之制。左邊依次是骠騎将軍陸珹、鎮西将軍陸琨的棺木,右邊依次是鎮東将軍陸琂、鎮南将軍陸玮的棺木,皆依将軍品級,用楠木為棺,髹黑漆,刻着相應的紋飾。

棺木前的長明燈,一盞接一盞地點了起來。挽聯從房梁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寫滿了對陸家父子的悼念。供桌上擺着桂嬷嬷在廚房一邊哭一邊蒸出來的糕點,都是他們生前最愛吃的——定勝糕、棗泥酥、雲片糕、桃花酥、桂花糕。

燭火搖曳,映着牌位上的金字,明明滅滅。

陸琰站在靈堂中央,看着五口漆黑的棺木,看着滿室的白幡和長明燈,緊緊攥住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

父兄的仇,六萬将士的仇,他記下了。

那些躲在暗處,設下毒計,出賣陸家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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