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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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盎看着他:“兩年?都經過哪兒?”
摩蘇說:“從波斯灣出海,沿着天竺的海岸走,走到師子國,再往東,走到室利佛逝,再從室利佛逝往北,走到廣州。”
馮盎問:“那往東呢?一直往東,你去過嗎?”
摩蘇搖搖頭:“沒去過。但小人祖父說過,往東走,一直走,能走到一個地方,那裏的人長得跟咱們不一樣,那裏的金子便宜得很。”
馮盎眼睛一亮:“你祖父去過?”
摩蘇又搖頭:“沒去過。他也是聽人說的。”
馮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行,你把這些話都記下來。還有誰有話說?都記下來,朝廷要聽。”
【宋·汴梁】
趙匡胤坐在禦座上。
“趙普。”
“臣在。”
“你聽見那句‘民間不能碰’了嗎?”
趙普點頭。
趙匡胤沉默了一會兒。殿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可咱們的民間,倒是能碰海的。”他忽然說,“荊湖、兩浙平定了這些年,南邊的市舶司,歲入一年比一年厚。”
趙普沒接話。他聽得出陛下這話裏有話——誇也不是,貶也不是,倒像是在問:這路子,該怎麽走?
趙匡胤接着說:“開寶四年,咱們在廣州設了市舶司。海商來了,抽解一分,餘下的讓他們賣。這幾年,蕃貨越來越多,象牙、犀角、香料,宮裏用不完,市面上也見着了。”
趙普這才開口:“陛下說的是。臣近日翻看廣州的呈報,去年來舶的蕃商,比建隆年間多了三成。”
“多是好。”趙匡胤頓了頓,“可朕也聽說,海上有盜賊出沒,商船有去無回的,不在少數。”
趙普沉吟道:“陛下,沿海軍寨原有戰船,但年久失修,水軍久不習戰。臣以為——”
話未說完,一旁站着的沈義倫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話要說。”
趙匡胤看了他一眼。沈義倫是開國老臣,素來謹慎寡言,此刻主動開口,倒是少見。
“說吧。”
沈義倫拱手道:“臣曾在蜀地為官,見過長江商船往來之盛。江上行船,尚有盜匪,何況出海?臣以為,一要修戰船,練水軍,沿海軍寨須有能戰之兵,遇寇則剿,商船方敢出海。”
趙匡胤點頭:“嗯。”
“二要明規矩,定稅制。”沈義倫接着說,“如今雖有市舶司抽解,但各地章程不一,海商常有被刁難之事。臣聽聞,有些地方官吏見蕃商貨物豐厚,便壓價強買,甚至扣船不放。若此風不止,誰還敢來?”
趙匡胤皺了皺眉:“有這等事?”
“臣也是聽聞。”沈義倫低頭,“但無風不起浪。臣鬥膽建言——不妨明旨申饬沿海州縣,敢有虧負蕃商、阻撓貿易者,重置其罪。海商心裏有底,自然更願來。”
趙普在一旁點頭:“沈公此言甚是。建隆元年,陛下曾下诏,令各州官吏不得非法滞留商人,除納稅外不得搜查翻檢。此诏若能在沿海重申,蕃商必感皇恩。”
趙匡胤沉思片刻,看向沈義倫:“就這些?”
沈義倫頓了頓,又說:“臣還有一事……只是有些冒昧。”
“說。”
“臣在想,朝廷能不能派人出海。”
趙匡胤挑眉:“派人出海?”
“是。”沈義倫斟酌着說,“不是派官船去耀武揚威而是跟着商隊走。朝廷可遣使随海商出海,去那些蕃商來的地方看看——他們那裏有什麽、缺什麽、想要什麽。”
“摸清了路數,回來告訴海商,他們就知道該販什麽貨去,該換什麽貨回。路子走熟了,來的商船只會更多。”
趙匡胤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三件事,頭兩件朕聽得懂。第三件……”
“臣也只是瞎想。”沈義倫低頭,“但天幕說的那些話,臣琢磨着,西洋人能走那麽遠,不光是官府的事,是很多人從裏頭得了好處。咱們要是只想收稅,不想探路,那路就走不遠。”
趙匡胤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一聲,看向趙普:“你教他的?”
趙普連忙躬身:“臣不敢。沈公這是——這是自己想出來的。”
沈義倫也低頭:“臣愚鈍,只是聽天幕說得多了,心裏琢磨。”
趙匡胤沒再說話。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看着外頭的夜色。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篤,四更天了。
他想起開寶四年平南漢後,在廣州設市舶司的那天。
那時候他只是想,南方平定了,總得有個地方讓海商落腳。
沒想到這幾年,市舶司的歲入竟成了南方諸州裏最厚的一筆。
他還想起前些日子,三佛齊國的使者來朝貢,帶來的通天犀上竟有一個“宋”字。那時他覺得是天意,現在想來,天意也罷,人意也罷,只要這路子走得通,就該走下去。
“那就走。”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很,“走得再遠些。”
趙普和沈義倫對視一眼,齊齊躬身:“陛下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