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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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那個年輕學生，目光平和但不容反駁。

“你說的股份制，是把人情變成了契紙，把家族變成了商號。今日你覺得精明，明日你的兄弟便要與你分家析産，你的族人便要與你對簿公堂。你想過沒有——為什麽中國歷代商幫，都是同鄉、同族、同門？因為只有這些關系，才經得起利益的考驗。你把一群陌生人綁在一起，只憑一張契書，賺了錢還好說，虧了錢呢？誰信誰？誰擔責？”

年長學生點頭道：“山長說得是。荷蘭人的商號能轉兩百年，是因為他們有法律、有朝廷替他們做主。咱們有嗎？大宋的律法，管得了商人之間的賬目糾紛嗎？管得了有限責任嗎？管不了。到頭來，還得靠人情、靠家族、靠鄉誼。可人情是軟的，利益是硬的。軟的經不住硬的磨。”

程山長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所以，不是股份制不好，是咱們這片土地，長不出那種東西。咱們的根，在五倫，在宗族，在鄉土。你把股份制搬過來，就像把荷花的種子種在沙漠裏——不是種子不好，是地方不對。”

學生們沉默下來。窗外有風吹過竹梢的聲音。

程山長走回案前，拿起書卷。

“課繼續上。今日講《禮記·禮運》。‘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念書聲起，剛才的争論像水漬一樣慢慢洇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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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廣州茶樓】

次日，天幕之事便傳遍廣州城，茶樓裏比平日熱鬧了許多。跑堂的提着銅壺在桌間穿梭，水汽和說話聲攪在一起。

“荷蘭人的船我見過。”一名跑過船的中年人放下茶碗，“船速快，運費又低，咱們的船比不過。”

“為何比不過？只因人家的船不裝炮。”

“不裝炮，就不怕海盜？”

“人家算過賬，被搶的概率不高，省下的運費足夠賠付損失。咱們呢？裝了一堆炮，船慢了，炮還打不準。”

旁側一位老者端着茶碗插話，聲音不大，但旁邊幾桌都安靜下來聽：“你們只看見船，沒看見背後的賬。荷蘭商人湊錢造船，朝廷不抽成不伸手。咱們呢？你造一條船，海關要抽，官府要例，衙役要常例，連守備的兵都要‘看船錢’。你賺十兩，五六兩喂了衙門。你還有錢造新船？”

茶樓裏安靜了一瞬。有人嘆氣，有人搖頭。

“這麽說，不是咱們不會做生意，是做生意的錢養了太多不做事的人。”一個年輕人嘟囔道。

老者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畫了畫：“所以別說什麽有地無地。咱們有地，可做生意的錢沒留在生意裏。荷蘭人沒地，可他們的每一文錢都投在船上、投在炮上、投在能生錢的東西上。這才是差距。”

他站起身來，從袖子裏摸出幾文錢丢在桌上。

“不是争。是說一個理。咱們輸給荷蘭人，不是輸在不會做生意，是輸在做生意的錢留不住。你賺十兩，官府拿走五六兩，剩下的還要養家糊口、打點上下。你拿什麽造船？拿什麽買炮？拿什麽跟人家争？荷蘭人賺十兩，九兩能投回生意裏。咱們賺十兩，能投回一兩就不錯了。”

他走了。樓梯上響起他緩慢的腳步聲。

茶樓裏沉默了一會兒，又慢慢熱鬧起來。但熱鬧的方向變了。有人開始算自己這些年交了多少“規費”，算着算着不說話了，只低頭喝茶。

跑堂的拎着銅壺路過，問一句：“客官，添水不？”

那人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