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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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出現一行字:十七世紀,阿姆斯特丹港。荷蘭商船總數,一萬六千艘。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三國之和,不及其數。
“一萬六千艘。”陳德隆低聲重複了一遍。
他做了一輩子海商。泉州港有多少船,他心裏有數。漕船、商船、漁船,運河上跑的全部加起來,也沒有這個數。
廳堂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焦的聲音。
天幕繼續放着。葡萄牙人的衰敗,西班牙人的揮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崛起。陳德隆從頭聽到尾,一言不發。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慢慢收緊。
天幕暗了很久。
陳德隆慢慢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信。他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裏,端起茶盞,發現茶涼了,又放下。
“兩百年。”他說,“一家商號,竟然能做了兩百年。”
“老爺子,”那個年輕人又開口了,“這荷蘭人是不是比咱們聰明?”
陳德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是聰明。是他們的錢投下去之後,不會被官府以各種名目抽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北風起來了,吹得窗紙簌簌響。
“大明的商人賺十兩,交完關稅、打點完衙門、喂飽了胥吏,能剩三兩就不錯。這三兩,還要擔心明天會不會有新稅、新例、新規矩。我不是不想把錢投在船上,是不敢。投下去,不知哪天官府一句話,船就出不了港。”
他轉過身,看着廳堂裏幾個人。
“所以我只能把銀子藏在地窖裏,或者買地。至少地搬不走,官府不能把地抽走。”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
“不是錢不想活,是這地方,不讓錢活。”
年輕人問:“那咱們怎麽辦?”
陳德隆想了很久。廳堂裏只有蠟燭燃燒的聲音,和遠處隐隐的海潮聲。
“明年,我打算湊一筆錢,跟幾個相熟的商號合在一起,買幾條船。不去馬尼拉了,也不去荷蘭人的碼頭。咱們自己找碼頭,自己開路。府衙不讓養兵船,咱們就不在府衙的碼頭上養。開到外海去,大明的官管不到的地方。”
“老爺子,這要是被官府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樣?”陳德隆看着他,“官府能幫咱們把荷蘭人趕走嗎?不能。那官府管得了咱們在外海做什麽嗎?也管不了。”
他頓了頓。
“我不是要跟誰打。我是想,咱們得有自己的船,自己的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咱們拳頭不夠大,但至少不能連拳頭都沒有。”
他把那份馬尼拉的信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沒有燒。
“這信留着。西班牙人加三成稅的事,咱們記着。天幕上說的事,咱們也記着。以後怎麽走,走着看。”
他擡起頭,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可還有一件事,”他忽然說,“天幕上這些東西,朝廷遲早也會知道。”
“朝廷知道了會怎樣?”年輕人問。
陳德隆搖了搖頭。
“不知道。也許會禁海,怕洋人進來。也許會開海,想學荷蘭人的法子。也許會跟咱們想的一樣,買船、練兵、跟洋人争。”
他頓了頓。
“可不管朝廷怎麽定,咱們都得先想好自己的路。朝廷開海,咱們有船。朝廷禁海,咱們在外海也有船。朝廷跟洋人争,咱們有船跟着。朝廷不争,咱們自己争。”
他把那份信塞進袖子裏。
“明天我去找老李他們商量商量。天幕上這事,不能只有咱們知道。幾家合在一起,船多了,路就寬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北風灌進來,燭火晃了晃,沒滅。
“錢是活的。可人不能太急。”
窗外,泉州港的燈火星星點點。那些燈下,還有無數像他一樣的商人,在算着賬、嘆着氣、想着出路。海風從港口吹過來,帶着鹹腥味。
他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到桌前。
“來,咱們把今年的賬算完。”
他從袖子裏抽出賬本,翻開。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燭光下像螞蟻一樣爬着。
其他人圍過來,坐下了。
廳堂裏重新響起算盤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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