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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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落下來,心裏那些糾結、不安、自我懷疑,忽然就輕了。
雁非緩緩擡眼,再次看向鏡頭。
眼底的慌亂已經散盡,只剩下一片沉下去的、安靜的清亮。
【明·嘉靖】
天幕暗下去已有半個時辰。
西苑,永壽宮。
大朝會散了之後,嘉靖留下了三個人:嚴嵩、徐階、楊繼盛。
殿內只有他們四個,燭火已經點上,光線比大朝會時暗了許多。嘉靖坐在禦座上,手裏沒有拿東西,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停了。
“朝上說的那些話,是給人聽的。”嘉靖開口了,聲音比在大朝會上低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朕留你們,是要聽不能給人聽的話。英國的事,到底怎麽辦?”
嚴嵩站在最前面,微彎着腰。他在判斷——皇帝問“怎麽辦”,不是問“怎麽議論”,是問“怎麽處置”。皇帝已經不耐煩了。
“陛下,臣以為,英國之事,可以分兩層看。”嚴嵩的聲音不急不慢,“其殺君篡位、以臣制君之制,不可行;其造船、鑄炮、借貸之術,可擇取。”
嘉靖:“術?什麽術?”
嚴嵩:“造船之法、鑄炮之法、借貸之法。臣觀天幕所言,英國之強,在海軍,亦在借貸。其船能橫行海上,其國能借得巨資以充軍饷。船炮可仿,借貸之法亦可思。我朝自有我朝之法,不必效其議會。”
徐階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嚴嵩輕一些,但很清楚。
“嚴閣老言仿借貸而不效議會。然天幕所言,英國借貸之可行,正在議會。無議會,則無信;無信,則無人借。其商人肯借錢給朝廷,信的不是國王,是規矩。仿借貸而不效其立信之制,猶欲渡河而無舟也。臣愚鈍,不知其何以行之。”
嚴嵩看着他,目光微沉。
“徐閣老言必效議會,臣不敢茍同。我朝無議會,然有戶部、有內閣、有司禮監。天幕所言,英國國王查理一世被殺之後,其國亂了十餘年,又将國王請回。請回之後,立了規矩——未經議會同意,不得征稅、不得立法、不得養軍。我朝若出一告示,言以某稅為抵押,借銀若乾,給息幾分,戶部掌其數,內閣核其成,司禮監監其行。三衙門共之,人亦未必不信。”
徐階:“三衙門共之,誰為政?”
嚴嵩:“共之而已,不必一人為政。”
徐階:“共之而無主,則推诿生;推诿生,則信不立。英國是一人說了算——議會說了算。我朝是誰說了算?無人說了算,便無人敢借。臣以為,此路不通。”
殿內安靜了,兩個人各執一詞。
楊繼盛站在最後面,一直沒有開口。這時候,他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言。”
嘉靖看着他。
“臣聽嚴閣老與徐閣老之論,皆在借貸之法。臣思之,有一事更在法之上。”
殿內安靜,嚴嵩和徐階都看着他。
“天幕所言英國之事,最令人深思者,不在其借貸,不在其船炮,而在其立規矩。其國王查理一世被斬首示衆,此事在我朝聽來,駭人聽聞。然天幕又言,英國自《大憲章》至《權利法案》,歷時四百餘年。其初不過幾條規矩——國王不得随意征稅,不得随意捕人。每立一條都要争執、要流血,但四百餘年,規矩越立越多,越立越牢。到最後,國王還在,只是不能亂來了。”
他停了停。
“臣非敢言我朝當效此制。臣但言——天幕使吾等知天下之勢。知天下之勢,而後知我朝之所在。我朝邊饷缺、太倉虛,此眼前之患。英國以借貸解其軍饷之困,其法未必可行于我朝,然其‘立規矩以取信于人’之理,不可不思。”
殿內安靜了很久。
嘉靖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卿言‘立規矩以取信’,朕知矣。然朕問你——規矩誰來立?立了誰守?守不了怎麽辦?”
楊繼盛跪下了。
“陛下,臣不知。臣但知——天幕所言英國之事,其君臣相争四百餘年,打的打,殺的殺,最後立下了規矩。不是一君一臣之功,亦非一朝一夕之事。臣不知我朝當如何,臣但知——不可不知天下之勢。”
嘉靖沒有說話,他看向嚴嵩。
“嚴嵩,你說。”
嚴嵩沉默了一息。
“陛下,臣以為,楊繼盛所言,有幾分道理。知天下之勢,固不可不知。然知而後行,行須量力。英國之制,行于英國,彼以四百年立其規矩。我朝有我朝之規矩,行之百年,未有大亂。臣以為,可取其造船、鑄炮之術,以強軍備;取其借貸之法,以解邊饷之急。然其以臣制君之制,不可行,亦不必行。”
徐階跟着說:“臣亦以為,取其術,不取其制。”
兩個人第一次達成了一致。
嘉靖看向楊繼盛。
楊繼盛叩首。
“臣不敢言取其制。臣但言——不可不知。”
嘉靖沉默了很久。
“英國的事,朕知道了。借貸的事,可試。嚴嵩,你着戶部議一個章程,不必大張旗鼓,先試小額。造船、鑄炮之事,亦着工部議。至于英國那些規矩——”
他停了一下。
“朕不想再聽了。”
最後六個字,說得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人叩首,退出。
嘉靖還坐在禦座上,沒有動。燭火跳動着,他的臉在光影裏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