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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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陳守拙猛地站起身,藤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咯吱聲響。他仰頭望着天幕,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滿腔憤懑:“《孟子》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洋人富足之後,不思懷柔天下,反倒奪人生計、陷民于困苦,這般不仁不義之舉,與強盜劫匪有何分別?
我朝與外邦通商,向來厚往薄來、懷柔遠人,你我互利,互不侵擾。可洋人呢?強取豪奪,巧取豪奪,毫無道義可言!”
他重重坐回藤椅,胸口劇烈起伏,手裏的煙杆微微顫抖,煙鍋裏的星火徹底滅了。
然而天幕并沒有回應。
只是恰巧放出一張餅圖,旁邊的文字觸目驚心:英國工業産值占天下三分之一,産煤占世界三分之二,産鐵占一半,人口不足全球百分之二,卻生産了全球近一半工業品。
陳守拙久久沉默,垂着眼,看不清神色,院子裏鴉雀無聲,無人敢出聲驚擾。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卻依舊帶着一股不肯服輸的硬氣:“數字再驚人,終究是蠻夷之邦。我朝立國數千年,安邦定國靠的從來不是煤鐵器物,而是禮義廉恥,是孝悌忠信,是聖賢傳下的大道。洋人如今看似強盛,不過是一時之盛,百年、兩百年後,終究是過眼雲煙。唯有我朝聖賢之道,才是萬世不易的立國根基。”
天幕切回最初的火車圖,列車噴吐着白煙,鐵軌向着遠方無限延伸,望不到盡頭。
天幕那女子最後一句話語,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流入的是原料,流出的是兵艦。”
陳守拙再也沒有說話,只是擡着頭,靜靜看着天幕上的火車漸漸模糊,看着那片白光從西側慢慢收攏、黯淡。
他就那樣靜靜坐着,旱煙杆還叼在嘴角,煙早已涼透。
滿院子的人,誰也不敢率先出聲。
陳守拙緩緩站起身,将煙鍋裏的煙灰磕在地上,抖了抖煙杆,轉身朝堂屋走去。走了幾步,他驟然停下,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散了吧。天幕上的虛妄之言,聽聽便罷,不必當真。”
老妻張了張嘴,滿心的話堵在喉嚨裏,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陳守拙獨自走進堂屋,屋裏沒有點燈,一片昏暗,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輪廓。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門框上刻着的“出入平安”四個字——那是當年父親親手一筆一劃刻下的。
他摸黑坐到床沿,慢慢脫下布鞋,躺下身來。
老妻片刻後才跟進來,摸黑上床,躺在他身旁,壓低聲音輕聲問:“老頭子,你心裏……就一點不慌?”
黑暗中,陳守拙睜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頂,久久沒有眨眼。
“慌什麽。”他的聲音很輕,卻刻意繃得強硬,“聖賢書裏,早已把道理寫盡了。洋人的那套奇技淫巧,終究長久不了。”
老妻聞言,再也沒有多問。
窗外,蟲鳴此起彼伏,一聲接着一聲,漫過寂靜的院落,像是永遠也不會停歇。
【宋·熙寧·汴京】
天幕驟亮之時,王安石正在政事堂值房批閱文書。
四十九歲的年紀,鬓邊已染霜色,腰背卻依舊挺如孤松。一雙眼沉毅內斂,不見半分疲态。熙寧變法行至第五年,非議與彈劾堆滿案頭,他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心志卻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白光破窗而入,映得滿室通明。他緩緩擱筆,緩步走到廊下,仰頭望去。
值夜胥吏早已驚惶伏地,叩首不止。王安石淡淡擺手,令他們退去,獨自負手立于檐下,眉頭微蹙。并非畏懼天變,而是一個慣于算計天下利害的人,面對未知異象時,本能的審視與度量。
天幕之上,光影流轉,那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所言仍是英吉利煤鐵車船之事。
煤筐、木軌、鐵軌、機車……前半段光景,王安石只靜靜聽着,面色平靜無波。邢、洺、磁、相諸州煤礦,漢唐已開;礦中鋪木軌減力,本朝匠人亦早有施用;至于冶鐵鑄器,大宋亦不遜于人。他只當是海外蠻夷的匠藝奇巧,并未放在心上。
直至一組對比之影赫然鋪展在天幕。
馬力與機車之力,運力相差三十倍,速度快至六倍。千裏之遙,運費可降十數倍,貨物往來,竟如咫尺般輕便迅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