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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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水晶燈依舊流光溢彩,精致金邊座椅整齊排列,卻早已人去樓空,只剩無邊空曠與蕭瑟。
“迫于全民反抗的巨大壓力,路易十六選擇妥協退讓。彼時,滿懷期待的第三等級,一度以為自己贏得了公平與新生。”
“但時代的崩塌,從來不會如此輕易落幕。”
“世襲貴族不會甘願放棄特權,高階教士不會輕易交出利益,君王的退讓只是權宜之計,心底依舊固守舊制。真正的裂痕,從來不在議事大廳的規則博弈之中。”
“它刻在凡爾賽鎏金穹頂的奢靡之下,刻在鄉野茅屋的饑寒交迫之中,刻在萬千底層民衆世代隐忍、負重求生的脊梁之上。”
“這從來不是一場誤會,更不是溝通不暢的隔閡。是少數人依靠血脈世襲,世代淩駕于萬民之上,霸占資源、壟斷特權,至死不肯低頭,不肯讓步,不肯共享山河。”
舊制度的腐朽裂痕蔓延全國,王朝根基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法蘭西的動蕩,才剛剛拉開序幕。當高居金殿的權貴死守特權、不肯退讓,當負重百年的底層民衆再也不願隐忍屈服,一場席卷整座國度、颠覆舊時代的狂風暴雨,終将如期降臨。”
【漢·長安】
天幕的光從窗棂縫隙間漫進來,将整座宣室殿暈開一片沉郁的幽藍。雁非平緩的聲音萦繞在殿內,正細說法蘭西舊事,講盡貴族坐擁封地卻拒不納糧的奢靡,講盡銳意改革者遭權貴排擠、倉皇離朝的無奈,更講那個身居王座的君主,明知朝政積弊難返,卻忌憚貴族勢力,遲遲不敢觸碰根本,一味拖延退讓,終至局勢無可挽回。
漢景帝并未擡眼望向天幕,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階下的袁盎身上。
殿內燭火被壓得極暗,暖光從銅雁燈的燈嘴間緩緩淌出,堪堪照亮禦案前一尺見方的地面。袁盎靜跪于丹陛之下,進賢冠端正置于膝頭,脊背依舊挺得如蒼松般筆直,可藏在袍裾褶皺裏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收攏,指節泛出淡白,洩露了他心底的波瀾。
“袁盎。”景帝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壓人心魄的寒意,“你當初力勸朕誅殺晁錯,言稱斬其首,七國亂軍便會罷兵休戰。朕信了你,晁錯已死,七國之兵,退了嗎?”
袁盎垂落的目光定定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着幾分難以遮掩的艱澀:“臣當日所思,并非只論七國退與不退,實為陛下安危憂心。七國以誅殺晁錯為起兵之名,兵鋒直逼關中,若不除此人,陛下何以安撫天下?諸侯又有何理由退兵?”
景帝靜靜看着他,目光沉沉。袁盎不敢與之對視,終究緩緩低下了頭。
“是臣,所料不及。”
景帝沒有再追問,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天幕的幽光映在他側臉,将眉宇間擰成深溝的愁緒與疲憊,照得一覽無餘。他既沒看階下的袁盎,也沒看懸于空中的天幕,只是凝望着殿外無邊無際的沉沉黑夜,心緒翻湧。
“晁錯呈上《削藩策》那日,滿朝文武,無一人敢站出來附和,朕,亦沒有。”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似是在回憶當日場景,“朕端坐禦座之上,聽他字字铿锵地說——‘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其反遲,禍大’。
諸侯反心已生,無論削藩與否,終會舉兵,既然如此,不如趁其準備未周,先下手為強,以絕後患。”
他頓住話語,側耳聽着天幕裏的講述。那法蘭西國王,困于祖制與貴族,困于巴黎城中的洶湧民情,如陷泥沼,動彈不得;而朕所困者,卻是血脈相連的劉氏諸王。他不敢觸碰的,是權貴的利益;朕不敢觸碰的,是骨肉相殘的罪名。到頭來,皆是一念之怯,致社稷危如累卵。
景帝忽然低聲開口,更似喃喃自語,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将心底的隐秘念頭輕吐而出:“他不是不想改,是不敢改……”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袁盎長跪于地,谒者仆射鄧公亦躬身靜立,天幕的幽光灑在三人身上,周遭一片靜谧,無人敢輕易出聲。
景帝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有些話,無需言明。
法蘭西國王忌憚貴族,他漢景帝,又何嘗不是忌憚各地諸侯王?那位國王怕引發民變動蕩,他怕的,又何嘗不是諸侯叛亂、天下大亂?
只是,他終究還是殺了晁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