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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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道孚轉頭望去。老者身形清瘦,衣袍洗得泛白,原是上好料子,只因歲月久長已然陳舊,袖口磨出一圈毛邊。
老者目光落于崔道孚身上,神色不淩厲,卻沉凝如山,似壓着滿腹心事與世事滄桑。
“你是太學生?”
“正是。”崔道孚颔首。
“你自幼飽讀聖賢典籍。經書裏早早說了‘民為貴,君為輕’,傳誦千載,到頭來也只落在紙頁上,成了空談。”老者稍作停頓,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可法蘭西人,卻把這番道理,實實在在刻進了金石石碑之上。”
說罷,老者緩緩起身,自袖中摸出幾文銅錢,輕擱案上。行至崔道孚身側時,腳步微微一頓。
“讀書人若是連念想都不敢有,這世間,便更無旁人敢了。”
言畢,徑直邁步離去,始終不曾回頭。
趙三郎亦起身,丢下茶資,頭也不回地步出茶肆。
茶肆中人漸漸散去,人流疏疏落落。角落那幾名隐匿身影之人,也随之起身,混在人流裏悄然離去,無一人察覺蹤跡。
陳老漢飲盡盞中微涼茶水,緩緩起身,腳步遲緩挪向門口。行至門檻前,忽然駐足,微微回過身,帶着幾分老農特有的木讷與遲疑。
“小郎君……你方才說,百姓若是不願奉待君主,便可更替,這話當真刻在他們的律令上了?”
崔道孚重重點頭。
陳老漢不再多問,轉身一步步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偌大茶肆,只剩崔道孚孤身獨坐。他将案前紙箋一張張收攏,仔細折好,納入袖中。紙箋貼着肌膚,一縷沁涼漫入心底,沉甸甸的,教人莫名發緊。
長安城的議論,從來不止西市茶肆一處。軍營牆下,士卒圍坐低語,議論律法能否管束将帥肆意打罵兵卒;太學之內,諸生将法蘭西條文與聖賢經義兩兩對照,暗自辨析;勳貴宅邸中,世家子弟獨自沉吟,感慨異國貴族甘願舍棄特權,反觀大唐世族,能否做到這般退讓;市井酒樓裏,外地小吏酒後放言感慨時弊,當即被同伴捂住口舌,匆匆拖拽離去。這般細碎私議散于長安城各處,宛若雨後窪水,看似各自孤立,地底暗流卻早已相通。
當夜,弘文館燈火長明,徹夜不熄。
政事堂已然定下基調:以華夏經典诠釋天幕異論,取其內核大義,改其根基本末。褚、姚兩位學士奉敕草拟釋義告示,須依此定調,頒行市井坊間。
姚學士率先開口:“天幕所列諸論,字字刺心。釋義若是措辭剛硬,難安民心;若是措辭綿軟,朝中必責我等動搖朝綱。”
褚學士沉吟道:“真正可憂者,非行文措辭,而是避而不談。朝廷若刻意緘默,百姓私下暗自揣度,日久生疑,反倒更難收拾。”
二人對着案上紙箋,默然良久。
姚學士指着天幕首條條文:“此番‘律法之前無分貴賤’,該如何注解折中?”
褚學士提筆落字,旋即又塗抹删去:“可借‘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接引其意,卻不可廢貴賤綱常倫序。依房相之意——世間公道,絕非無尊卑之別;而是權貴不恃身份妄行觸犯律法,寒門庶民不因出身卑微蒙受冤屈。”
姚學士微微颔首,又蹙眉問道:“那‘帝王亦當守法’一句,如何落筆?絕不能直言‘律法淩駕帝王之上’。”
褚學士放下毛筆,沉吟片刻:“可借天命之說闡釋。天子受命于天,恪守法度,便是敬守天命。心存敬畏天意,自不敢悖逆律法。”稍頓,又補一句,“此乃魏征公先前所持立論。”
姚學士目光落于第三條,神色凝重:“‘民心背離,便可易君’,此條最為兇險棘手。”
“可援引‘民為邦本’‘獨夫當誅’經義立論。”褚學士緩緩道,“但必要斬斷‘以民制君’之說,轉而釋為君若失德、民心盡喪,上天必降災異警示,國運自有興衰更替,而非百姓可擅行廢立、持刀易君。此事政事堂數度廷議,方才議定說辭,分毫不可含糊。”
二人逐條斟酌推演。“人生而自由”,以儒家“從心所欲不逾矩”注解,界定自由當囿于禮法框架之內,絕非肆意放縱。“私産不可侵”,援引古制“制民恒産”之義,順勢增補條款,令州縣征斂徭賦必給憑據,讓百姓看得見實在恩澤。
姚學士忽然問道:“彼國廢除貴族特權一說,告示之中是否提及?”
褚學士思忖片刻:“可以提及,卻不可直言‘廢除特權’,當換以‘勳貴自律’立論。凡世家勳貴田産隐占戶口者,許其自行自首清核田籍。措辭須委婉柔和,是準許自新,而非強令追責。”
末了敲定總綱定性。褚學士定調道:“上位已有定論,只留一句總括:法蘭西國制度,不可效仿推行,然其‘法度自上而下皆行約束’之意,尚可借鑒參取。”
姚學士低聲複述一遍,緩緩點頭。
二人逐字推敲、反複斟酌,漏壺滴答,不覺已過三更,釋義文稿方才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