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歧途的繼承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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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入歧途的繼承者
子夜十二點整,許輕舟站在巷口,看着手機導航上那個不斷閃爍的紅點,又擡頭看了看眼前這條深不見底的巷子,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被那碗泡面裏的防腐劑給腐蝕壞了。
“月下半邊的午夜當鋪,梧桐街三十三號……”
他念着文件上的地址,巷子裏的風應景地嗚咽一聲,卷起幾片枯葉,貼着他的褲腿打了個旋。
手機屏幕的光在深巷裏顯得格外慘白。導航顯示目的地就在巷子盡頭,可許輕舟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只看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巷尾那截牆給塗黑了。
“要不……還是明天白天再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銀行卡餘額短信扼殺在搖籃裏——三位數,還得撐到下個月發工資。而手裏這份三天前莫名其妙出現在他家信箱裏的繼承文件,上面明明白白寫着:“月下半邊的午夜當鋪,估價約……”
後面那個數字,許輕舟來回數了三遍零。
窮,真的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驅鬼符。它能讓一個唯物主義大學生在深更半夜,獨自走進一條連路燈都壞了兩盞的老巷子,就為了繼承一家聽名字就不太對勁的當鋪。
“來都來了。”他對自己說,擡腳邁入巷子。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敲出孤獨的回響。兩邊的老建築在夜色裏沉默地佝偻着,窗子都是黑洞洞的,偶爾有什麽東西在陰影裏動了一下,大概是野貓——許輕舟這麽安慰自己,雖然那動靜聽起來有點太大。
三十三號。
巷子盡頭,一棟三層小樓突兀地立在空地上,像是從別的時空錯位過來的。樓是清末民初的樣式,飛檐翹起,瓦當殘破,門楣上挂着的牌匾被厚厚的灰塵覆蓋,勉強能看出“當”字的半邊。
最詭異的是,整棟樓只有一扇門。
一扇厚重的、暗紅色的木門,門環是青銅的,鏽成了墨綠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門楣上還挂着一塊小木牌,字跡倒是新鮮:
“活人回避”
四個字,用朱筆寫的,鮮豔得像剛蘸了血。
許輕舟盯着那塊牌子,突然覺得嗓子有點乾。
“行為藝術吧?”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裏顯得格外響亮,“肯定是哪個搞藝術的遠房親戚,這風格……挺後現代的。”
文件上确實寫着,他是“遠房表叔公的侄孫的曾外孫”,關系繞得能打八個結。但管他呢,只要能繼承遺産,就算對方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親戚,許輕舟也認了。
他深吸一口氣,手按在了門環上。
銅環冰冷刺骨,那股寒氣順着掌心一直鑽到脊椎骨。許輕舟打了個寒顫,猶豫了兩秒,還是用力敲了下去。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夜色裏蕩開,不像是敲在木頭上,倒像是敲在什麽中空的、巨大的骨頭上。
門內一片死寂。
許輕舟等了半分鐘,又敲了兩下。這次力道大了些,門板震了震,簌簌落下些灰塵。
還是沒動靜。
“沒人在?”他皺起眉,試探着推了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沒鎖。
許輕舟心裏那點僥幸徹底破滅了——正常人誰家大半夜不鎖門?但這會兒轉身就走,他又覺得虧得慌。來都來了,看都看了,不進去瞅一眼,對得起這半夜的膽戰心驚嗎?
他一咬牙,側身擠進門縫。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混雜着灰塵、腐朽木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年中藥又帶了點檀香的味道。借着手機手電筒的光,他勉強看清了前廳的布置。
很傳統的當鋪格局。高高的櫃臺橫在屋子中央,上面是粗壯的木栅欄,只留下一個碗口大的窗口。櫃臺後面是密密麻麻的、一直頂到天花板的多寶格,每個格子裏都放着東西,在黑暗中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
牆角堆着幾個樟木箱,其中一個蓋子斜搭着,露出裏面一團暗紅色的綢緞,在手機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
“有人嗎?”許輕舟壓低聲音問。
回答他的是死寂,還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他繞到櫃臺側面,那裏有道小門。推開,是通往櫃臺後面的通道。手電光照過去,灰塵在光束裏狂舞,像無數細小的精靈。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二樓傳來。
許輕舟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僵在原地,手電筒的光定定地照在通往二樓的木樓梯上——樓梯很舊,扶手缺了幾截,臺階上積着厚厚的灰,能看見一串新鮮的、雜亂的腳印。
不只是人的腳印。
有像爪子的,有特別小的,有特別大的,還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狀,就是一團模糊的印記。
冷汗順着額角滑下來。許輕舟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跑,但腿像灌了鉛。而那個聲音,還在往樓下移動。
咚、咚、咚……
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中間夾雜着某種黏膩的摩擦聲,像是濕漉漉的東西在地上爬。
手電筒的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許輕舟死死盯着樓梯拐角,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忘了。
先出現的是一只手。
蒼白、浮腫,指甲是青黑色的,很長,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泥。那只手抓住樓梯扶手,木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接着是半個身子。
臃腫的、穿着破爛壽衣的身體,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着,頭發稀疏,頭皮上有一塊塊暗色的斑。那張臉緩緩轉過來——
沒有眼睛。
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正“看”向許輕舟的方向。
許輕舟的大腦空白了半秒,然後,二十二年唯物主義教育構建起來的世界觀,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啊——”
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驚叫從他喉嚨裏擠出來。他轉身就跑,但腿軟得跟面條似的,踉跄了兩步,手電筒脫手飛出,啪嗒一聲砸在地上,光滅了。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腳步聲停了。但許輕舟能感覺到,那個東西——那個沒眼睛的東西——還站在樓梯拐角,正“看”着他。
不,不止一個。
他聽見了更多聲音。
從二樓,從後堂,從那些樟木箱裏,從天花板上……窸窸窣窣,吱吱嘎嘎,低語,輕笑,還有某種濕漉漉的拖行聲。
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冰冷的氣息拂過後頸,帶着陳腐的泥土和鐵鏽味。許輕舟全身的血液都涼了,他想動,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僵在原地,聽着那聲音越來越近,近到幾乎貼着他的耳朵——
“新來的?”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濕冷的氣息噴在耳廓上。
許輕舟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但什麽也沒發生。
幾秒鐘後,他顫抖着睜開一條縫。
黑暗中,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不是人類的眼睛——瞳孔是豎着的,在黑暗裏發着幽幽的綠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下方,是一張裂到耳根的嘴,露出裏面細密尖銳的牙齒。
那張嘴動了動:“活人?”
許輕舟發不出聲音,只能哆嗦着點頭。
綠眼睛湊得更近了,幾乎貼到他鼻尖。他聞到了一股腥甜的氣味,像是腐爛的水果。
“有趣,”那個聲音說,帶着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味,“活人怎麽進來的?門口不是挂了牌子嗎?”
“……我、我繼承……”許輕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綠眼睛眨了眨,然後,黑暗中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不止一個聲音在笑。四面八方,高高低低,尖銳的、嘶啞的、咕嚕咕嚕的……各種笑聲混在一起,在這個黑暗的前廳裏回蕩。
“繼承?!”綠眼睛笑得渾身發抖,“一個活人,要繼承午夜當鋪?哈哈哈哈——”
“老劉,你聽見沒?活人要繼承這兒!”
“聽見了聽見了,哎呀,我肚子都笑疼了——如果我有肚子的話。”
“小子,”綠眼睛笑夠了,湊得更近,幾乎要貼到許輕舟臉上,“你知道這兒是什麽地方嗎?”
許輕舟僵硬地搖頭。
“這兒是‘蟲下月半的午夜當鋪’,”綠眼睛慢悠悠地說,每個字都拖長了調子,“專做三界生意。活人進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是來典當東西的,要麽,就是被典當的東西。”
他咧開嘴,露出那排細密的牙齒:“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許輕舟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跑。
用盡全力跑。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一推櫃臺,借着反作用力往後跌去,手在黑暗中胡亂摸索,抓到了什麽東西——好像是個燭臺——想也不想就朝綠眼睛的方向砸了過去。
“啪!”
燭臺砸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笑聲停了。
黑暗裏,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許輕舟趁機連滾帶爬地往門口挪。但還沒挪出兩步,腳踝就被一只冰冷黏膩的手抓住了。
他低頭,看見那只蒼白浮腫的手,正從櫃臺下方的陰影裏伸出來,緊緊攥着他的腳踝。指甲陷進皮肉,刺骨的冷。
“想走?”綠眼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着戲谑,“典當還沒開始呢。”
更多的手從黑暗裏伸出來。蒼白的、烏青的、長滿鱗片的、只剩下骨頭的……密密麻麻,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藤蔓,抓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手臂。
許輕舟想叫,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冰冷的氣息鑽進衣服,順着皮膚往骨頭縫裏滲。視線開始發黑,意識像退潮一樣從身體裏流失。
要死在這兒了。
他絕望地想,為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遺産,死在一棟鬧鬼的老房子裏,屍體可能都找不到,最後變成尋人啓事上那張越來越模糊的照片。
真虧。
要是能重來,他寧可頓頓吃泡面,也絕不踏進這條巷子半步。
意識即将徹底沉入黑暗的剎那——
“喂。”
一個清亮亮的、帶着點不耐煩的女聲,突兀地響起來。
“你們乾嘛呢?大半夜的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那些手,僵住了。
綠眼睛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處——櫃臺旁邊的陰影裏,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個……影子。
純粹的、二維的影子,薄薄一片貼在牆上,但輪廓分明,是個紮着雙馬尾的少女形狀。此刻,那影子正雙手叉腰,一副“你們很煩”的姿态。
“阿幽?”綠眼睛的聲音變了調,從戲谑變成了驚訝,還帶了點……忌憚?
“是我,”影子少女——阿幽——沒好氣地說,“我說老劉,你一個水鬼不好好在水裏待着,跑陸地上吓唬活人,丢不丢鬼?”
抓着許輕舟腳踝的手松了松。
“這、這小子闖進來……”
“闖進來怎麽了?”阿幽的影子動了動,從牆上飄下來,落在地上,還是薄薄一片,但能看出她正擡着下巴,“沒看見門口的‘活人回避’是朱砂新寫的?擺明了是新掌櫃上任,重新開張!”
“新掌櫃?”黑暗中,另一個嘶啞的聲音插進來,“就這?一個活人?”
“活人怎麽了?”阿幽的影子雙手叉腰,“老掌櫃定的規矩,誰能進來,誰就是新掌櫃。你們有意見?”
一陣沉默。
那些抓着許輕舟的手,陸陸續續松開了。冰冷黏膩的觸感退去,但皮膚上還留着那種令人作嘔的寒意。
許輕舟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他看見那個影子少女飄到他面前,彎下腰——雖然只是個影子,但他就是能“看出”她在彎腰。
“喂,還活着嗎?”阿幽問。
許輕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