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歧途的繼承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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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阿幽的影子晃了晃,像是搖了搖頭,“真麻煩。”
她轉向黑暗:“散了散了,都回去。大半夜的聚在這兒,當這是鬼市啊?”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那些詭異的氣息開始退去。綠眼睛——老劉——嘟囔了一句什麽,也消失了。最後離開的是那個沒眼睛的,它拖着濕漉漉的步子,慢吞吞地挪回樓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暗色的水漬印子。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
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線慘白的光。借着這點光,許輕舟勉強看清,那個影子少女正蹲在他面前——雖然只是影子的形态,但他就是覺得她在“蹲着”。
“能站起來嗎?”阿幽問,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許輕舟試了試,腿還是軟的。他搖搖頭。
影子嘆了口氣。
然後,許輕舟就看見,地上的影子——阿幽的影子——像水一樣“流”了過來,和他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一股暖意,很微弱,但确實存在的暖意,從腳底升起來,順着腿往上蔓延。麻木的四肢開始恢複知覺,那種浸透骨髓的冰冷被一點點驅散。
幾秒鐘後,許輕舟撐着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阿幽的影子從他影子裏分離出來,重新變成獨立的、薄薄一片的少女形狀,飄在他面前。
“謝、謝謝……”許輕舟啞着嗓子說。
“不用謝,”阿幽擺擺手——影子擺了擺手,“我就是路過,聞着味兒來的。”
“味兒?”
“嗯,”阿幽的影子湊近了些,像是在嗅什麽,“你做飯應該挺好吃的。”
許輕舟愣住。
“我餓了,”阿幽理直氣壯地說,“你這兒是新開的食堂吧?有什麽吃的?”
“食、食堂?”許輕舟的大腦還在重啓中,處理不了這麽跳躍的信息。
“對啊,”阿幽的影子繞着前廳飄了一圈,最後停在櫃臺後面,“這兒以前是當鋪,現在不是換掌櫃了嗎?我瞅着你這架勢,是要開食堂吧?就那種……深夜食堂?專做夜宵的那種?”
她飄回來,語氣帶着期待:“我聽說人類做的飯特別香,尤其是半夜餓的時候。你有面條嗎?我想吃面條,熱乎乎的,帶湯的那種。”
許輕舟看着眼前這片喋喋不休的影子,又看了看周圍這陰森詭異的環境,再想想剛才那一堆不知道是什麽玩意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可能不只是世界觀碎了。
是碎成渣了,被風吹走,一點沒剩下。
“我……”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廚房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阿幽的影子頓了頓。
然後,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失望的嘆氣。
“算了,”她說,影子晃了晃,朝後堂飄去,“跟我來。我知道廚房在哪兒——老掌櫃以前偶爾也自己開火,雖然做得不怎麽樣。”
許輕舟猶豫了兩秒,跟了上去。
穿過一道窄門,是個小院。院子不大,角落裏一口老井,井沿上長滿青苔。正對門的是間偏房,門虛掩着。
阿幽的影子從門縫裏鑽進去,片刻後,裏面亮起一點昏黃的光。
許輕舟推門進去。
是個老式廚房。磚砌的竈臺,大鐵鍋,木質的碗櫃,水缸,還有一張油膩膩的舊桌子。竈臺上方挂着盞煤油燈,燈芯被點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阿幽的影子貼在牆上,正“看”着竈臺。
“有面粉,在缸裏,”她說,“牆角有棵蔥,水缸裏應該還有水。油在碗櫃第二層,鹽在罐子裏。”
許輕舟順着她的話看過去,确實,東西雖然舊,但齊全。
“你真會做飯?”阿幽問,影子湊到他面前,“我可餓了三百年了——上次吃人類做的東西,還是清朝那會兒,一個逃難的書生烤的土豆,糊了一半,但真香啊。”
三百年。
許輕舟默默把這個數字咽回去,走到面缸前,掀開蓋子。裏面是半缸面粉,雖然落了些灰,但聞着沒壞。
他舀了一瓢,倒進盆裏,加水,開始和面。
動作很機械。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但手上的動作沒停——這是他在家照顧生病的外婆時練出來的本事,就算心裏亂成一團,手上也能有條不紊。
揉面,醒面,擀開,切成細條。
竈膛裏還有沒燒完的柴,他試着點了火,居然點着了。火光跳起來,照亮了半個廚房,也驅散了一些寒意。
鐵鍋燒熱,倒一點點油——油罐子裏的豬油已經凝成白色,但沒哈喇味。切碎的蔥花下鍋,滋啦一聲,香氣冒出來。
加水,燒開,
面條在滾水裏翻滾,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煤油燈昏黃的光。許輕舟看着那鍋面,突然覺得,這一切可能是個夢。
一個特別離譜、特別真實的夢。
等夢醒了,他還在自己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裏,鬧鐘在響,該去擠地鐵上班了。
“好香啊——”
阿幽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影子少女已經貼到了竈臺邊,薄薄一片的影子幾乎要伸進鍋裏。雖然她沒有鼻子,但許輕舟就是能感覺到她在“聞”。
面好了。撈出來,盛進碗裏,撒點鹽,澆上湯,最後點兩滴剩下的油。
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面。
許輕舟把碗放在桌上,又找了雙筷子——筷子是舊的,烏木的,頭都磨圓了。
“喏。”他說。
阿幽的影子靜止了兩秒。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從牆上“流”下來,流到桌邊,流到碗前。
沒有手,她怎麽吃?
許輕舟正想着,就看見那團影子突然“立”了起來——從二維變成了三維,雖然還是很薄,但有了厚度。影子伸出“手”,那手也是影子的形态,薄薄的,但确實拿起了筷子。
然後,她夾起一筷子面條,送到“嘴”的位置。
面條消失了。
不是被吃進去,而是……融進了影子裏。就像水滴進墨,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阿幽靜止了幾秒鐘。
然後,她整個影子開始顫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激動的、快樂的、控制不住的顫抖。
“好吃……”她的影子發出一種近乎嗚咽的聲音,“熱的……鹹的……有油花的……三百年了,我終于又吃到熱的了……”
她幾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整碗面“吃”完了。連湯都沒剩,影子伸進碗裏,湯也融了進去。
最後,她放下碗——碗空了,筷子乾乾淨淨,像沒被用過一樣。
阿幽的影子靠在牆上,滿足地、長長地舒了口氣。
雖然她沒長肺,但許輕舟就是聽見了那聲嘆息。
“那個,”他猶豫了一下,問,“你……到底是什麽?”
阿幽的影子動了動,轉向他。
“我啊,”她說,聲音帶着吃飽喝足的慵懶,“我是影妖。就是影子成的精——以前有個書生,特別喜歡在燈下讀書,讀了一輩子,他的影子就沾了文氣,生出靈智,變成我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書生早投胎八百回了,我就自己到處晃悠。聽說這兒要換掌櫃,就來看看熱鬧。”
“那剛才那些……”
“哦,他們啊,”阿幽滿不在乎地說,“老劉是個水鬼,就喜歡吓唬人;沒眼睛的那個是地縛靈,死在這兒幾十年了,腦子不太清楚;還有幾個是附近游蕩的小精怪,湊熱鬧的。”
她飄過來一點:“你別怕,他們就是閑的。這地方空了有段時間了,突然來個活人,他們好奇。”
許輕舟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怕?他剛才差點尿褲子。
“那個……”他換了個問題,“你剛才說,這兒要開食堂?”
“對啊,”阿幽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在點頭,“你不是新掌櫃嗎?不當鋪了,開食堂,多好。這地方位置不錯,子時開門,卯時打烊,正好做三界的生意。”
“三界?”
“就是人、鬼、妖——哦,偶爾也有小神小仙來串門。”阿幽說,“他們也都餓啊。鬼想嘗嘗生前的味兒,妖好奇人間的吃食,神……神也有嘴饞的。”
她飄到許輕舟面前,影子湊得極近。
“你做飯好吃,”她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三百年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了。真的,不開食堂可惜了。”
許輕舟看着眼前這片真摯的影子,又看了看手裏這雙舊筷子,再想想自己銀行卡裏那三位數的餘額。
“食堂……”他喃喃道。
“就叫‘子時煙火’!”阿幽興奮地說,“子時開張,煙火氣——多好!我幫你,我會幻術,能把這兒弄得亮堂點,不這麽陰森森的。招牌都不用換,‘活人回避’留着,省得真有活人誤入,吓出毛病。”
她像個推銷員,喋喋不休地規劃着未來:桌椅怎麽擺,燈籠挂哪兒,菜單寫什麽……
許輕舟聽着,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也沒別的去處。工作剛丢,房租下個月到期,卡裏的錢撐不過一周。這兒雖然吓人,但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而且,如果真像阿幽說的,客人都是些妖魔鬼怪……
那他們,應該不會投訴菜不好吃吧?
畢竟,能吃飯的鬼,應該不挑食。
“行。”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話,“那就開食堂。”
阿幽的影子靜止了一秒。
然後,她猛地跳起來——雖然只是個影子,但許輕舟就是看見她“跳”了起來。
“太好了!”她歡呼,影子在牆上轉了個圈,“我這就去把樓上那幾個家夥叫下來,讓他們幫忙打掃——吃了你的面,總得出點力!”
她飄到門口,又停住,回頭。
“對了,掌櫃的,你叫什麽?”
“許輕舟。”
“許輕舟……”阿幽重複了一遍,影子彎了彎,像是在笑,“好名字。我叫阿幽,以後就是你的人了——呸,是你的夥計了!”
她說完,咻一下鑽進黑暗,沒影了。
廚房裏安靜下來。
竈膛裏的火還在燒,噼啪作響。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光影。
許輕舟站在那兒,看着那口空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碗,走到水缸邊,舀水,洗碗。
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小豁口。水很涼,刺得手發紅。
他洗得很慢,很仔細,把碗裏裏外外洗乾淨,擦乾,放進碗櫃。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廚房門口,看向院子。
天邊已經泛起一點魚肚白。深藍的夜色在褪去,墨色變淡,變成青灰。
子時過了。
離下一個子時,還有十二個時辰。
他得在這段時間裏,把這家鬧鬼的當鋪,變成一家食堂。
一家只在午夜營業,招待非人食客的食堂。
許輕舟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鑽進肺裏,讓他清醒了些。
他轉身回廚房,開始翻箱倒櫃,清點家當。
面粉半缸,米一小袋,油半罐,鹽一罐,蔥一棵,還有幾個乾癟的土豆。
哦,竈臺角落裏還有半包挂面,沒過期。
挺好。
至少,明天的宵夜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