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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食客是只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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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食客是只妖

天光徹底亮透時,許輕舟終于把整個“當鋪”走了一遍。

一樓是前廳、小院、廚房,還有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二樓和三樓是庫房,但門都鎖着,老式的黃銅鎖,鏽得不成樣子。他試着推了推,紋絲不動。

阿幽的影子在太陽升起的瞬間就消失了,說是“見光死”——字面意思,影妖怕太陽。但臨走前,她拍着胸口——如果影子有胸口的話——保證,天一黑就回來幫忙。

“等着瞧吧掌櫃的!”她信誓旦旦地說,“我認識的可多了,水鬼老劉、地縛靈張瞎子,還有隔壁巷子的花妖姐姐,他們都能來幫忙!”

許輕舟不知道自己是該期待,還是該提前買幾柱高香。

眼下,他坐在前廳高高的櫃臺後面,看着陽光從雕花木窗的縫隙裏擠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幾道金色的光斑。

灰塵在光裏跳舞。

空氣裏有股陳舊的味道,但不是昨晚那種陰森森的腐朽氣,就是普通的、久未住人的老房子該有的味道。陽光一照,連昨晚那些詭異的腳印都顯得不那麽吓人了——仔細看,有些像是水漬,有些是灰塵被蹭亂的痕跡,還有一些……

許輕舟盯着地板上那幾個小小的、梅花似的爪印,沉默了。

貓?

不,貓的腳印沒這麽大。

他搖搖頭,決定不去深究。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家“當鋪”到底怎麽回事,以及……他今晚該拿什麽招待客人。

阿幽說會帶“朋友”來。

如果都是昨晚那種“朋友”,他可能需要準備的不是陽春面,而是速效救心丸。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許輕舟這才想起,從昨晚到現在,他粒米未進。那碗面給了阿幽,自己還空着肚子。

他起身去廚房。

白天的廚房看起來正常多了。竈臺是舊的,但擦乾淨了應該能用。碗櫃裏除了那幾個粗瓷碗,還有幾個缺了口的盤子,一把豁了刃的菜刀,一口鏽跡斑斑的炒鍋。

水缸是滿的,水很清,湊近能看見缸底沉着幾片青苔。

許輕舟舀了瓢水,倒進鐵鍋,刷洗起來。

鏽跡不好洗,他找了塊破布,沾了水,一點點蹭。水聲嘩啦,刷鍋聲刺啦,在這寂靜的老房子裏顯得格外響亮。

洗着洗着,他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鬼也好,妖也好,反正都怕太陽。只要天還亮着,這兒就是他的地盤。

這麽一想,手裏的勁兒也大了些。鍋底的鏽跡被蹭掉一大片,露出底下黑亮的鐵。

忙活到中午,廚房總算有了點樣子。鍋洗乾淨了,碗筷用開水燙過,竈臺擦了三遍,露出原本青磚的顏色。

許輕舟從米袋裏舀了半碗米,淘洗乾淨,加水,架在竈上煮。

柴火是昨晚剩下的,不多,他省着用,小火慢熬。

粥香漸漸飄出來,是大米最樸素的、帶着澱粉甜味的香氣。許輕舟守在竈邊,看着鍋裏咕嘟咕嘟冒起小泡,白色的米湯在翻滾,米粒一點點開花。

他忽然想起外婆。

老太太最後那幾年,身體不好,胃口也差,就愛喝粥。白粥,什麽都不加,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來,喝一碗,從胃裏暖到心裏。

外婆常說:“人啊,吃飽了,就不怕了。”

那時候他不懂,覺得是老太太哄他。現在坐在這棟鬧鬼的老房子裏,守着一鍋白粥,他突然就明白了。

怕,是因為心裏空。

胃填滿了,心也就踏實了。

粥熬好了。許輕舟盛了一碗,就着櫥櫃裏翻出來的一小罐鹹菜,慢慢喝。

鹹菜齁鹹,但配着白粥剛好。熱粥下肚,那股暖意從胃裏擴散開,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吃飽了,他靠着竈臺坐下,看着窗外的天光。

院子裏的那口老井,井沿的青苔在太陽下綠得發亮。牆角有棵歪脖子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吹過,嘩啦啦響。

如果忽略昨晚那些事兒,這兒其實……挺不錯的。

獨門獨院,三層小樓,雖然舊,但結實。地段也好,雖然偏,但離主街不遠,真要開個店,也不是不行。

開個食堂。

許輕舟琢磨着這個詞。

午夜營業,只做鬼怪的生意。

聽上去像天方夜譚,但仔細一想……

鬼也要吃飯?

不,阿幽說了,鬼是“嘗味兒”。嘗個念想,嘗個回憶。那妖呢?神呢?他們吃什麽?

“管他呢,”許輕舟對自己說,“來什麽,做什麽。反正……”

反正他除了做飯,也不會別的了。

一碗面都能讓個三百年的影妖感激涕零,他的手藝,應該夠用。

下午,許輕舟開始大掃除。

前廳的灰塵積了有半指厚,一笤帚下去,揚起一片灰霧。他找了塊破布蒙住口鼻,從裏到外,一寸寸掃。

櫃臺後面那些多寶格,每個格子都塞滿了東西。他不敢亂動,只把灰塵撣了撣。有些格子裏擺着瓶瓶罐罐,有些是卷軸,還有些是奇形怪狀的石頭、骨頭、木頭疙瘩。

有一個格子裏,擺着個巴掌大的銅鏡,鏡面模糊,照出來的人影都是扭曲的。

許輕舟拿起來看了看,鏡子裏他的臉被拉得老長,像根苦瓜。

他放下鏡子,繼續打掃。

掃到門口,他停下,擡頭看那塊“活人回避”的木牌。

朱砂寫的字,在白天看沒那麽瘆人,就是普通的紅,有點褪色了。

要不要摘了?

許輕舟想了想,沒動。

留着吧。阿幽說得對,萬一真有活人誤入,吓出個好歹,他賠不起。

掃完地,他又打了水,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戶。水換了一桶又一桶,抹布洗了又洗,等到太陽西斜,前廳總算有了點模樣。

雖然還是舊,雖然還是破,但至少不陰森了。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慢悠悠地飄,像無數細小的、金色的精靈。

許輕舟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坐在剛擦乾淨的長凳上,看着自己的勞動成果,長長舒了口氣。

還行。

至少像個人住的地方了。

天邊的雲燒起來,紅彤彤一片,像着了火。夕陽的餘晖從窗棂擠進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橙紅色的光影。

許輕舟忽然想起什麽,起身去廚房。

米還剩一點,面粉也還有。油鹽醬醋……沒有醬醋,只有油和鹽。

哦,還有那棵蔥,已經蔫了。

他想了想,把蔥洗乾淨,切成蔥花。面粉加水和成團,醒着。等面醒好,擀開,切成細細的面條,抖散了,攤在案板上。

天一點一點黑下來。

最後一縷天光消失時,前廳裏的溫度開始下降。

不是那種自然的降溫,是……陰冷。從地底滲上來的、濕漉漉的冷,順着褲管往上爬。

許輕舟點了盞煤油燈——廚房裏找到的,燈油還有一半。

豆大的火苗跳起來,照亮櫃臺周圍一小圈地方。再往外,就是沉沉的黑。

他坐在櫃臺後面,看着那盞燈。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門外,有風聲。

嗚咽的、打着旋的風,卷着落葉,拍在門板上,啪嗒,啪嗒。

許輕舟握緊了手裏的擀面杖——那是他下午從柴火堆裏找出來的,一頭粗一頭細,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

子時還差一刻。

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很輕,很有節奏,咚,咚咚,三下一停。

許輕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來,握緊擀面杖,走到門邊,隔着門板問:“誰?”

門外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細細的、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來:“請、請問……是新開的食堂嗎?”

是個女聲,很柔,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許輕舟愣了下,松開擀面杖,拉開門闩。

門開了條縫。

門外站着的,不是昨晚那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是個穿着水綠色旗袍的姑娘。頭發挽在腦後,插了根木簪,簪頭是朵小小的玉蘭花。臉很白,白得幾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瑩瑩的光。

她手裏拎着個小小的竹籃,籃子裏裝着幾朵還帶着露水的玉蘭花。

看見許輕舟,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穩住,微微欠身:“打擾了。我、我聽說這兒新開了食堂,賣宵夜……是、是嗎?”

許輕舟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腳邊——月光下,她的影子淡淡的,幾乎看不見。

“是,”他說,側身讓開,“請進。”

姑娘松了口氣,拎着籃子,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她走路幾乎沒有聲音,旗袍下擺微微擺動,像水波。

進了門,她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櫃臺上那盞煤油燈上,眼神亮了一下。

“真好,”她輕聲說,“有光。”

許輕舟關上門,回到櫃臺後面:“想吃什麽?”

姑娘把籃子放在櫃臺上,手指絞着帕子,有些局促:“有、有什麽?”

“陽春面,”許輕舟說,“只有這個。”

“那就……陽春面。”姑娘說,從袖子裏摸出個小荷包,倒出幾枚銅錢,放在櫃臺上,“這些……夠嗎?”

銅錢很舊,邊緣都磨圓了,但在煤油燈下,能看清上面的字:乾隆通寶。

許輕舟沉默了兩秒,點頭:“夠。”

他收起銅錢,轉身去廚房。

竈火已經生好了,水也燒着。他。

熱氣騰騰的一碗。

端出來時,那姑娘還站在櫃臺前,一動不動,只是盯着那盞燈看。聽見腳步聲,她才回過頭,看見那碗面,眼睛睜大了。

“這、這是……”

“陽春面,”許輕舟把碗放在櫃臺上,“趁熱吃。”

姑娘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伸出手,手指纖細,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在碰到碗沿時,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碗是熱的,燙手。

她捧起碗,湊到面前,深深吸了口氣。

熱氣撲在她臉上,她的睫毛顫了顫。

然後,她拿起筷子——筷子是許輕舟下午新削的,竹子的,還有點毛刺——夾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裏。

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面條入口,她整個人僵住了。

幾秒鐘後,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

大顆大顆的,砸進碗裏,悄無聲息。

她沒出聲,只是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碗底只剩幾粒蔥花。

放下碗時,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有了血色——雖然還是很淡,但至少,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蒼白了。

“謝謝,”她說,聲音有點啞,但很輕快,“很好吃。”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又從籃子裏拿出一朵玉蘭花,放在櫃臺上。

“這個,送您。”她說,笑了笑,笑容很淺,但真切,“我開的花,很香的。”

許輕舟接過花。

花瓣是嫩白的,邊緣透着淺淺的粉,花心一點黃,香氣清幽,不濃,但沁人。

“你是……”他問。

“我是棵玉蘭樹,”姑娘說,指了指門外,“就長在巷子那頭,三百多年了。以前……也有人給我澆水,給我唱歌。後來,人走了,房子拆了,就剩我一個了。”

她頓了頓,又說:“這面,有以前的味道。那個人……也愛吃面,清湯面,撒點蔥花,熱乎乎的。”

許輕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點頭。

姑娘又笑了笑,拎起籃子,微微欠身:“我走了。明天……還來。”

“好,”許輕舟說,“明天給你留一碗。”

“嗯。”

她轉身,走到門邊,又停住,回頭。

“掌櫃的,”她說,“您這兒,以後會一直開嗎?”

許輕舟想了想,點頭:“開。”

姑娘眼睛彎了彎,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帶進一陣夜風,吹得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許輕舟低頭,看手裏的玉蘭花。

花瓣上還帶着夜露,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他把花插在櫃臺上的一個空墨瓶裏,退後兩步,看了看。

挺好看。

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花瓣上,給那抹白鍍了層暖色。

他轉身,準備去廚房洗碗。

手還沒碰到碗,敲門聲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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