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食客是只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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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急促的、不耐煩的咚咚聲,還夾雜着粗聲粗氣的抱怨:“開門開門!餓死了!聽說這兒有吃的?快開門!”
許輕舟愣了下,走到門邊,拉開門。
門外站着的,是個鐵塔似的漢子。
真·鐵塔。
高,壯,一身肌肉虬結,皮膚是古銅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金屬般的光澤。臉方,眼圓,鼻孔外翻,嘴裏還露出兩顆獠牙。
他穿着件破舊的皮坎肩,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傷疤,有刀傷,有爪痕,還有火燒的痕跡。
看見許輕舟,他上下打量兩眼,甕聲甕氣地問:“你就是新掌櫃?”
“……是。”
“有吃的沒?”
“有陽春面。”
“來三碗!”漢子說着,大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長凳上。凳子嘎吱一聲,差點散架。
他摸出個髒兮兮的布袋子,嘩啦一聲倒在櫃臺上。
不是銅錢。
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幾顆……亮晶晶的、像是寶石的東西。
“夠不?”漢子問,眼睛瞪得像銅鈴。
許輕舟看着那些東西,沉默了兩秒,收起一塊最小的碎銀子:“一碗面,一塊就夠了。”
“嘿,實誠!”漢子咧嘴笑了,露出那兩顆獠牙,“那就來三碗!快點,餓死了!”
許輕舟轉身去廚房。
這次他學乖了,一次煮了三份。三個大碗,面堆得冒尖,湯加滿,蔥花撒足。
端出來時,漢子眼睛都直了。
“香!”他深吸一口氣,抓起筷子,也不怕燙,呼嚕呼嚕就往嘴裏扒。
那吃相,像餓死鬼投胎。
不對,他可能就是餓死鬼。
許輕舟想。
三碗面,不到五分鐘,全進了肚子。漢子放下碗,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舒服!”他抹了把嘴,看向許輕舟,“掌櫃的,手藝不錯!以後我常來!”
“您……是做什麽的?”許輕舟問。
“我?”漢子拍了拍胸口,拍出悶響,像敲鼓,“夜叉!這片兒的夜巡,歸我管!以後有人——不,有東西找你麻煩,報我名字,黑三!”
許輕舟點頭:“黑三哥。”
“嗯!”黑三很受用,站起來,又摸出塊碎銀子,拍在櫃臺上,“賞你的!”
說完,大步流星走了。門在他手裏像紙片,一拉一甩,哐當一聲。
許輕舟看着櫃臺上的碎銀子,又看看那三個空碗,忽然覺得,這生意……好像能做?
他收了碗,去廚房洗。
洗到一半,又聽見敲門聲。
這次很輕,很慢,哆,哆,哆,像用指甲在摳。
許輕舟擦乾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個老頭。
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紀。背佝偻着,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裏拄着根拐杖。頭發稀疏,在頭頂勉強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着。
臉是青灰色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眼睛眯着,看人時要使勁擡頭。
“新掌櫃?”老頭開口,聲音嘶啞,像破風箱。
“是。”
“有……有吃的嗎?”他問,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裏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枚銅錢,還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我、我沒錢,”老頭說,把紙往前遞了遞,“這個……能換碗面嗎?”
許輕舟接過紙,展開。
是張地契。很舊,紙都黃了,墨跡也淡了,但還能看清字:梧桐街三十三號,午夜當鋪。
是這棟房子的地契。
許輕舟愣住。
老頭還在絮絮叨叨:“我、我生前是這兒的賬房,死了也沒處去,就在這兒待着……這地契,是掌櫃的臨走前給我的,說讓我看着房子……可我、我守不住啊……那些東西,總來……我老了,不中用了……”
他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蓄着淚:“我就想、就想吃口熱的……三百年了,三百年沒吃過熱乎東西了……”
許輕舟看着手裏的地契,又看看眼前這個老得不成樣子的鬼,心裏某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進來吧,”他說,側身讓開,“面有,不要錢。”
老頭愣住了,眼淚啪嗒掉下來。
他拄着拐杖,顫巍巍走進來,在長凳上坐下,坐得小心翼翼,像怕把凳子坐塌了。
許輕舟去廚房,又下了碗面。
這次,他多抓了把面,湯也熬得濃了些,還淋了勺豬油——下午從油罐底刮出來的,不多,就一小勺。
面端出來,老頭盯着那碗面,手抖得厲害,差點拿不住筷子。
許輕舟幫他扶住碗。
老頭低頭,湊近碗邊,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哭了。
沒聲音,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進湯裏。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嘗什麽珍馐美味。一碗面,吃了足足一刻鐘。
吃完,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睛。
“謝謝,”他說,聲音還是啞,但多了點活氣,“謝謝掌櫃的。”
他站起來,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個小本子,放在櫃臺上。
“這個……給您,”他說,“我以前記賬用的,上面記了些東西……您用得着。”
說完,他轉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
“掌櫃的,”他說,“這房子……以後是您的了。好好待它,它……是個好地方。”
許輕舟點頭:“我會的。”
老頭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帶進一陣夜風。
許輕舟站在那兒,看着手裏的地契,又看看櫃臺上的小本子。
本子很舊,封皮是藍布面的,邊角都磨毛了。他翻開,裏面是工整的小楷,記着些賬目:某年某月某日,收狐皮一張,當銀五兩;某年某月某日,贖玉佩一枚,本利共計……
是當鋪的賬本。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在櫃臺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光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許輕舟轉身,準備繼續洗碗。
手還沒碰到碗,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是歡快的、有節奏的咚咚聲,還伴着清脆的女聲:“掌櫃的!開門!我回來啦!”
是阿幽。
許輕舟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阿幽的影子在月光下蹦蹦跳跳,旁邊還跟着幾個……奇形怪狀的影子。
不,不全是影子。
有個渾身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臉色青白,眼珠子外凸——是昨晚那個水鬼老劉。
有個沒眼睛的,拖着濕漉漉的腳,在地上留下一串水漬——是那個地縛靈。
還有個穿着花裙子、頭上簪着朵大紅花的女人,臉很白,嘴很紅,笑起來眼波流轉——這大概就是阿幽說的“花妖姐姐”。
“掌櫃的!”阿幽的影子飄進來,獻寶似的說,“我把人帶來啦!這是老劉,這是張瞎子,這是花姐姐!他們聽說你這兒有吃的,都想來幫忙!”
老劉——水鬼——搓着手,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掌櫃的,昨晚對不住啊……我不知道您是……”
“沒事。”許輕舟說。
張瞎子——地縛靈——往前挪了挪,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許輕舟,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面……香……”
花妖姐姐掩嘴笑,聲音嬌滴滴的:“掌櫃的,奴家不白吃您的。奴家會種花,您這院子,奴家給您收拾收拾,保證花開四季,香飄十裏!”
許輕舟看着這一屋子“人”,忽然覺得,頭有點疼。
但好像……也不壞?
“進來吧,”他說,“面還有,但不多,一人一碗,多了沒有。”
“好嘞!”阿幽歡呼一聲,影子飄到櫃臺邊,“掌櫃的,我來幫您!”
老劉搓着手,嘿嘿笑着,在長凳上坐下,坐下時身上還在滴水。
張瞎子慢吞吞挪到牆角,蹲下,面朝牆壁,不動了。
花妖姐姐袅袅婷婷地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樹,嘆口氣:“這樹,該修剪修剪了。”
許輕舟去廚房,把剩下的面全下了。
四碗面,端出來時,熱氣騰騰。
阿幽的影子“吃”得最快——面一靠近她就消失,像變魔術。
老劉吃得很急,呼嚕呼嚕,湯濺得到處都是。
張瞎子吃得很慢,用筷子一根一根挑,挑起來,湊到嘴邊,然後……面就消失了。他沒有嘴,但面就是沒了。
花妖姐姐吃得最優雅,小口小口,每吃一口,都要用手帕擦擦嘴角。
吃完,四個“人”——姑且算人——都沉默了。
半晌,老劉打了個水嗝,摸着肚子,滿足地嘆氣:“舒坦……三百年沒這麽舒坦過了……”
張瞎子喉嚨裏嗬嗬兩聲,像是笑。
花妖姐姐看着空碗,眼神有些恍惚:“這味道……讓我想起我還是棵小苗的時候,有個書生,每天給我澆水,跟我說話……後來他死了,我就再也沒吃過熱乎東西了。”
阿幽的影子飄過來,貼在許輕舟身邊,小聲說:“掌櫃的,你看,我沒騙你吧?你這兒,能開下去。”
許輕舟看着這一屋子奇形怪狀的食客,又看看櫃臺上的空碗,再看看窗外那輪漸漸西斜的月亮。
子時快過了。
“嗯,”他說,“能開下去。”
阿幽的影子彎了彎,像是在笑。
“那,”她說,“掌櫃的,明天咱們賣什麽?”
許輕舟想了想,說:“看有什麽,做什麽。”
“好嘞!”阿幽歡呼,“那我明天早點來,幫您打掃!老劉,你去河裏撈兩條魚!花姐姐,你去摘點野菜!張瞎子……張瞎子你去看門,別讓亂七八糟的東西進來!”
老劉嘿嘿笑:“行,撈魚我在行!”
花妖姐姐掩嘴笑:“奴家知道哪兒的野菜最嫩。”
張瞎子喉嚨裏嗬嗬兩聲,慢吞吞挪到門口,面朝外,蹲下了。
許輕舟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這深夜食堂,好像……有點意思了。
他收起碗,去廚房洗。
水聲嘩啦,碗筷碰撞,叮當作響。
窗外,月亮西沉,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雖然,對這家只在午夜營業的食堂來說,新的一天,從夜幕降臨才開始。
許輕舟擦乾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櫃,轉身,看着窗外的天光。
晨光熹微,遠處傳來雞鳴。
他忽然想起外婆常說的另一句話:
“日子啊,就是一頓飯一頓飯吃出來的。”
鬼也好,妖也好,神也好。
只要還得吃飯,這日子,就能過下去。
他關上廚房的門,回到前廳。
阿幽的影子已經不見了——天亮了,她得躲起來。
老劉和花妖姐姐也走了,說是去準備“食材”。
只有張瞎子還蹲在門口,面朝外,像尊石像。
許輕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他說,“天亮就休息吧。”
張瞎子喉嚨裏嗬嗬兩聲,沒動。
許輕舟也不強求,轉身,上樓。
他得去睡了。
今晚,還有的忙。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櫃臺上的煤油燈還亮着,火苗一跳一跳,在晨光裏顯得很微弱,但很頑強。
插在墨瓶裏的那朵玉蘭花,在光裏,靜靜開着。
許輕舟笑了笑,轉身上樓。
他的第一個食客,是只妖。
第二個,是棵樹。
第三個,是個夜叉。
第四個,是個老鬼。
以後,還會有更多。
這家只在午夜營業的小食堂,就這麽,開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