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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招牌的妙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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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招牌的妙用

天光大亮時,許輕舟在二樓一間勉強能住的屋子裏醒來。

說是屋子,其實更像庫房。靠牆堆着幾個樟木箱,牆角有張破舊的木床,床上鋪着發黴的草席,還有一床硬得像石板的棉被。

他昨晚就睡在這兒。

沒辦法,整個二樓只有這間屋子有床,雖然床腿少了一截,是用幾塊磚頭墊着的,但好歹能躺人。

許輕舟坐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向窗外。

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槐樹,葉子在晨風裏嘩啦啦響。井沿上的青苔綠得發亮,井水倒映着天光,粼粼的。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如果不是昨晚那一屋子奇形怪狀的食客,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只是在一個普通的老宅子裏借宿。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許輕舟下床,踩着吱呀作響的樓梯下樓。

前廳裏,張瞎子還蹲在門口,面朝外,一動不動,像尊石像。聽見腳步聲,他喉嚨裏發出嗬嗬兩聲,算是打招呼。

“早。”許輕舟說,雖然不知道對一只地縛靈來說,早晨算不算“早”。

張瞎子沒再出聲。

許輕舟繞到廚房,生火燒水,煮了點粥。米是昨晚剩下的,不多,熬出來稀得像水,但至少是熱的。

他盛了一碗,坐在門檻上,就着晨風慢慢喝。

粥很淡,沒滋沒味,但下肚是暖的。

正喝着,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是花妖姐姐。

她還穿着昨晚那身花裙子,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簪了朵新鮮的小白花,手裏拎着個竹籃,籃子裏裝着綠油油的野菜。

“掌櫃的早呀,”她笑吟吟地走進來,把籃子放在井沿上,“奴家去摘了點野菜,您瞧瞧,嫩不嫩?”

許輕舟走過去看。

是馬齒苋,葉片肥厚,根莖水靈,還帶着露水。

“很嫩,”他說,“謝謝。”

“客氣什麽,”花妖姐姐掩嘴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對了,奴家看院子裏那棵槐樹,長得太亂了,得修剪修剪,不然擋陽光。”

她說着,走到槐樹下,仰頭看了看,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在樹乾上點了點。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雜亂橫生的枝桠,開始自己動起來。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像有生命一樣,緩緩地、有規律地收縮、彎曲、折疊,最後整棵樹變得規規矩矩,枝葉疏密有致,像個精心打理過的盆景。

許輕舟手裏的碗差點掉地上。

“這……”他張了張嘴。

“小把戲,”花妖姐姐回頭,眨眨眼,“奴家是花妖嘛,和草木親近。掌櫃的喜歡嗎?不喜歡奴家再弄別的樣子。”

“……喜歡。”許輕舟說,想了想,補充道,“很好看。”

花妖姐姐笑得更甜了。

她又走到井邊,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皺了皺眉:“這個太滑了,容易摔着。”

說着,她彎下腰,手指在青苔上輕輕拂過。

那些濕滑的青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光滑的青石。但石縫裏,又長出些細小的、毛茸茸的青草,嫩綠色,軟軟的,踩上去很舒服。

“這樣就好了,”花妖姐姐直起身,拍拍手,“又乾淨,又不失野趣。”

許輕舟看着她,忽然覺得,有這麽個“員工”,好像挺不錯的。

至少,省了請園藝師的錢。

“對了,”花妖姐姐想起什麽,從袖子裏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粒種子,“奴家帶了點花種,想在院子裏種點花,掌櫃的您看種哪兒好?”

許輕舟環顧院子。

院子不大,但方正。左邊是廚房,右邊是雜物間,中間一口井,井邊一棵槐樹。

“井邊吧,”他說,“種一圈,圍着井。”

“好嘞。”

花妖姐姐蹲下來,用手指在井邊的泥地上劃了個圈,然後把種子一粒粒撒進去,又用手拍了拍土。

做完這些,她對着地面輕輕吹了口氣。

嫩綠的芽,破土而出。

不是慢慢長,是“噗”一下鑽出來,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條、長葉、結苞,最後,在許輕舟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開出了一圈五顏六色的小花。

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擠擠挨挨,熱熱鬧鬧,圍着那口老井,像給井戴了個花環。

花香飄起來,淡淡的,甜甜的,混着晨風,很好聞。

“好啦,”花妖姐姐站起來,拍拍裙擺上的土,笑眯眯地說,“這樣看着就舒服多了。”

許輕舟看着那圈花,又看看花妖姐姐,忽然覺得,這世界……真奇妙。

“對了掌櫃的,”花妖姐姐又說,“您這食堂,得起個名字吧?不能老叫‘當鋪’。”

名字。

許輕舟想起昨晚阿幽說的。

“子時煙火。”他說。

“子時煙火……”花妖姐姐重複了一遍,眼睛亮了,“好聽!有味道!子時開張,煙火氣——妙!”

她轉身往屋裏走:“奴家去把招牌換了!那‘活人回避’的牌子,得留着,但得加塊新的。”

許輕舟跟着她進屋。

花妖姐姐站在門口,仰頭看那塊“活人回避”的木牌,想了想,從頭上拔下那朵小白花,對着木牌輕輕一吹。

花瓣飄起來,貼在木牌旁邊,變成了一塊小小的、木質的副牌,上面是娟秀的小楷:子時煙火。

“這樣就好啦,”花妖姐姐退後兩步,欣賞自己的作品,“主招牌還是‘活人回避’,提醒活人別進來。副招牌是店名,告訴‘客人’這兒是乾什麽的。”

她說着,又想起什麽,從袖子裏摸出支毛筆——也不知道她袖子裏怎麽裝得下這麽多東西——蘸了點口水,在“活人回避”四個字上描了描。

朱砂字變得更鮮豔了,在晨光下紅得發亮。

“好了,”她滿意地點頭,“這樣顯眼,大老遠就能看見。”

許輕舟看着那塊煥然一新的招牌,心裏有點複雜。

一方面,他覺得“活人回避”這四個字實在太吓人,萬一把真正的客人吓跑了怎麽辦?

另一方面,阿幽和花妖姐姐都說要留着,而且……昨晚的經驗告訴他,這牌子可能真有點用。

至少,能篩掉不該進來的人。

“掌櫃的!”

清脆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是阿幽。

她的影子在晨光裏很淡,幾乎看不見,只能勉強看出個人形,正一蹦一跳地跑過來。

“我來啦!”她飄到門口,看見花妖姐姐,影子彎了彎,“花姐姐也在呀!”

“阿幽妹妹早,”花妖姐姐笑着打招呼,“我正跟掌櫃的說招牌的事兒呢。”

阿幽的影子飄到招牌下,仰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頭:“不錯不錯!這樣就好了!對了掌櫃的,老劉去撈魚了,說要給您弄兩條肥的!張瞎子看門,我剛剛看見他了,蹲得可穩了!”

她說着,飄進屋裏,左右看看,又飄到櫃臺後面,看着那些多寶格,忽然說:“掌櫃的,這些東西……要不要收起來?”

許輕舟一愣:“為什麽?”

“這些都是老掌櫃留下的當物,”阿幽說,影子在多寶格前飄來飄去,“有些是寶貝,有些是……麻煩。您開食堂,這些東西擺在這兒,不合适,也容易招惹是非。”

她停在一個格子前,那裏面擺着個巴掌大的銅鏡,就是昨天許輕舟看過的那面。

“比如這個,”阿幽的影子點了點鏡子,“這是面照妖鏡,雖然法力不強,但照多了,對妖啊鬼啊的,不好。”

她又飄到另一個格子前,那裏面是個黑漆漆的小瓶子。

“這個,是收魂瓶,空的,但陰氣重,擺在這兒,客人吃飯都不香。”

許輕舟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骨頭石頭,忽然覺得,阿幽說得對。

這裏是食堂,不是當鋪。

“那……收到哪兒去?”他問。

“庫房呀!”阿幽說,“二樓三樓都是庫房,鎖着呢,但鑰匙應該在您那兒吧?”

鑰匙。

許輕舟想起昨天那份繼承文件,裏面好像……确實有串鑰匙。

他上樓,在昨天換下來的衣服口袋裏翻找,果然翻出一串黃銅鑰匙,大大小小有十幾把。

拿下樓,阿幽湊過來看。

“這把,”她指着一把最大的、鏽跡斑斑的鑰匙,“應該是大庫房的。這把小的,是二樓小庫房的。這把……咦,這把是後門的?”

許輕舟試了試。

最大的那把鑰匙,插進二樓庫房的門鎖,轉不動,鏽死了。

小的那把,插進另一扇小點的門,咔噠一聲,開了。

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個很小的房間,靠牆擺着幾個木架,架子上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塵。

“就這兒吧,”阿幽飄進去,影子在架子上拂過,灰塵簌簌落下,“把這些東西都搬進來,鎖上,省心。”

說乾就乾。

許輕舟找了塊布,把多寶格裏的東西一件件包起來,搬上二樓。

阿幽和花妖姐姐也幫忙——雖然阿幽只是個影子,搬不了東西,但她能“飄”在上面,指揮許輕舟往哪兒放;花妖姐姐力氣不小,一次能抱好幾個瓶子。

忙活了一個上午,總算把前廳那些奇奇怪怪的當物都清空了。

多寶格空蕩蕩的,積着厚厚的灰。

許輕舟打了水,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木頭露出原本的色澤——是深褐色的老榆木,紋理很漂亮。

擦乾淨的多寶格,看着順眼多了。

“這些格子,以後可以擺點別的東西,”花妖姐姐說,歪着頭想了想,“擺點碗筷?或者……擺點花?奴家去摘點野花,插瓶子裏,好看。”

“擺食譜吧,”阿幽飄過來,影子在格子上點了點,“掌櫃的不是要開食堂嗎?可以把招牌菜寫下來,貼在格子裏,客人來了自己看。”

“好主意,”花妖姐姐拍手,“奴家會寫字,奴家來寫!”

“我幫你研墨!”阿幽興奮地說。

許輕舟看着她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麽用?

“掌櫃的,”阿幽轉過頭,“您去廚房看看,老劉該送魚來了。我和花姐姐把這兒收拾收拾,等晚上開張,保準煥然一新!”

許輕舟點頭,轉身去廚房。

廚房裏,竈臺擦得乾乾淨淨,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牆角堆着花妖姐姐摘的野菜,水靈靈的。

他正看着,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老劉渾身濕漉漉地沖進來,手裏拎着兩條還在撲騰的大魚,魚尾巴甩得啪啪響。

“掌櫃的!魚!”他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肥不肥?我在河裏蹲了半宿,就等這兩條最肥的!”

魚确實肥,每條都有小臂長,鱗片在陽光下閃着銀光。

“肥,”許輕舟接過魚,沉甸甸的,“謝謝劉哥。”

“客氣啥!”老劉擺擺手,身上的水珠甩得到處都是,“以後想吃魚,跟我說!這片河裏的魚,我熟!”

他說着,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掌櫃的,我跟您說,昨晚我撈魚的時候,聽見點動靜。”

“什麽動靜?”

“巷子那頭,有幾個人類,”老劉說,表情嚴肅起來,“像是……來踩點的。說什麽這房子空了很久,位置好,想盤下來開個什麽……咖啡館?還是酒吧?我也沒聽清。”

許輕舟皺眉。

人類?

“他們看見你了?”他問。

“哪能啊,”老劉嘿嘿笑,“我躲在水裏呢。他們就站橋上說了幾句,說今天白天要過來看看房子。掌櫃的,您可得留神,這些活人,麻煩。”

許輕舟點頭。

是麻煩。

這房子現在是他的,地契都在他手裏,但要是真有活人想買,三天兩頭來鬧,也夠頭疼的。

更何況,這兒晚上還要做“那種”生意。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劉哥提醒。”

“客氣,”老劉拍拍胸口,拍出一片水花,“有事兒叫我!我就在河裏,随叫随到!”

他說完,轉身走了,留下地上一串濕腳印。

許輕舟看着那串腳印,想了想,找了塊抹布擦乾淨。

不能留痕跡。

他拎着魚進廚房,找了把刀,開始刮鱗去內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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