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招牌的妙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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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很新鮮,內髒掏出來時還冒着熱氣。他把魚洗乾淨,切成段,用鹽腌上,挂在通風處晾着。
做完這些,他洗了手,走到前廳。
阿幽和花妖姐姐還在忙。
阿幽的影子在牆上飄來飄去,所過之處,牆壁的顏色就變了——從那種灰撲撲的、剝落的老牆皮,變成了溫暖的米黃色,還帶着淡淡的、類似宣紙的紋理。
“這是……”許輕舟愣住。
“幻術呀,”阿幽飄過來,語氣得意,“我是影妖嘛,最擅長擺弄光影。我把牆‘變’個顏色,看着舒服點。掌櫃的您喜歡嗎?不喜歡我換別的。”
“喜歡,”許輕舟說,“很好。”
花妖姐姐正在寫菜單。
她找了幾塊小木牌,用毛筆在上面寫字。字是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
陽春面——十文
野菜粥——五文
清蒸魚——二十文
(時價,以當日食材為準)
寫好了,她把木牌挂在一個多寶格裏,退後兩步看看,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們擺得整齊好看。
“好啦,”她拍拍手,轉身對許輕舟笑,“掌櫃的您看,這樣行嗎?”
許輕舟看着那些木牌,又看看煥然一新的牆壁,再看看門口那塊招牌——
“活人回避”鮮紅刺眼,“子時煙火”娟秀溫柔。
兩種風格,詭異又和諧地拼在一起。
“行,”他說,頓了頓,補充道,“很好。”
花妖姐姐笑得更甜了。
阿幽的影子飄過來,貼在許輕舟身邊,小聲說:“掌櫃的,您別擔心。有這塊招牌在,活人不敢進來的。就算進來了,我和花姐姐也有辦法把他們‘請’出去。”
“什麽辦法?”許輕舟問。
“吓唬他們呀,”阿幽理所當然地說,“我變成個吊死鬼,花姐姐讓花藤纏他們的腳,老劉從水缸裏冒出來……保管吓一次,這輩子都不敢再踏進來。”
許輕舟:“……”
他忽然覺得,那些想來看房子的人,有點可憐。
正說着,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活人的腳步聲,很重,帶着猶豫,在巷子裏來回踱步。
然後,敲門聲響起。
“有人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中年,帶着點試探。
許輕舟看了阿幽和花妖姐姐一眼。
阿幽的影子瞬間縮到牆角,變得薄薄的,幾乎看不見。花妖姐姐則抿嘴一笑,身形一晃,變成了一朵簪在窗臺上的小白花——真正的花,不是人形。
許輕舟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着三個人。
一個穿着西裝、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個穿着旗袍、拎着小包的中年女人,還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穿着時髦的連衣裙,正拿着手機到處拍。
看見許輕舟,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
“我是這兒的住戶,”許輕舟說,側身擋在門口,“有什麽事嗎?”
“住戶?”中年男人皺眉,掏出手機看了看,“不對啊,資料上寫這房子空置三年了,業主姓……姓什麽來着?反正是個很怪的姓。”
“業主姓許,”許輕舟平靜地說,“許輕舟。就是我。”
中年男人愣了愣,又看了看手機,讪讪地笑了:“不好意思啊,許先生,是我們信息有誤。那個……我們是‘老街改造項目組’的,想跟您談談這房子的事兒。”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許輕舟接過,看了一眼。
老街文化保護與發展辦公室·項目經理趙建國
“趙經理,”許輕舟點點頭,“這房子不賣,也不租。請回吧。”
“哎,別急着拒絕嘛,”趙建國擠出一張笑臉,“許先生,您看啊,這條梧桐街,已經被劃入歷史文化保護街區了,政府有政策,要統一改造,打造特色商業街。您這房子位置好,要是能改造成個咖啡館,或者小書店,那得多有格調!”
他邊說邊往裏探頭:“我們能進去看看嗎?就看看,不乾嘛。”
許輕舟沒動。
趙建國身後的中年女人也開口了,聲音尖細:“是啊小許,我們也是為你好。你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改造一下,既能賺錢,又能為街區做貢獻,多好!”
年輕女孩則舉着手機,對着門楣上的招牌拍個不停,嘴裏還念叨:“‘活人回避’……哇,這招牌好酷!哥,你這房子以前是做什麽的?鬼屋嗎?”
許輕舟看着他們,忽然覺得,阿幽說得對。
有些活人,就是不怕死。
“這房子,”他緩緩開口,“以前是當鋪。現在,我開了個小食堂。”
“食堂?”趙建國眼睛一亮,“餐飲好啊!餐飲有搞頭!不過小許啊,你這招牌……‘活人回避’,不太合适吧?吓跑客人怎麽辦?要不咱們換個名字,比如……‘梧桐夜話’?或者‘子時食堂’?我認識做招牌的,給你打個折!”
“不用了,”許輕舟說,“招牌挺好。”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倔呢,”中年女人皺眉,“我們是為你着想!你這招牌挂出去,誰敢來吃飯?”
“本來就不是給活人吃的。”一個細細的、幽幽的聲音,從門裏飄出來。
三人同時一愣。
年輕女孩眨眨眼:“剛、剛才誰說話?”
許輕舟面不改色:“風聲。”
“不是風聲!”年輕女孩往後退了半步,指着門裏,“我聽見了!是個女聲,說……說不是給活人吃的?”
她說着,忽然打了個寒顫。
因為門裏,又飄出來一聲笑。
很輕,很柔,但聽得人頭皮發麻。
“嘻嘻……活人……好香啊……”
這次,連趙建國的臉都白了。
“許、許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您屋裏……還有人?”
“沒有,”許輕舟說,“就我一個。”
“那、那剛才……”
“聽錯了。”許輕舟說着,側身讓開一步,“要不,你們進來看看?”
三人看着那黑洞洞的門,又看看門楣上鮮紅的“活人回避”,齊齊往後退了一大步。
“不、不用了,”趙建國乾笑,“那個……許先生,我們改天再來,改天再來!”
他說着,拽着中年女人和年輕女孩,頭也不回地跑了。
腳步聲在巷子裏倉皇遠去,還夾雜着年輕女孩帶着哭腔的聲音:“媽!我就說有鬼!你非要來!吓死我了!”
聲音漸漸消失。
許輕舟關上門,轉身。
阿幽的影子從牆角飄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雖然影子看不出表情,但許輕舟就是知道她在笑。
“哈哈哈哈哈吓死他們了!”阿幽的聲音雀躍,“花姐姐你學得好像!‘活人……好香啊’……哈哈哈哈!”
窗臺上那朵小白花晃了晃,變回花妖姐姐的模樣。她掩嘴笑,眼睛彎成月牙:“奴家就是随口一說,沒想到他們真信了。”
許輕舟看着她們,也忍不住笑了。
“謝了。”他說。
“客氣啥,”阿幽飄過來,“掌櫃的,我跟您說,以後再有這種活人來找麻煩,您就讓我們來。保管一次搞定,絕無後患。”
花妖姐姐也點頭:“是啊掌櫃的,您就安心做飯。這些雜事,交給我們。”
許輕舟看着她們,心裏那點忐忑,忽然就散了。
是啊。
這兒不是普通的地方。
這兒是“子時煙火”,是開在三界縫隙裏的小食堂。
活人不敢來,正好。
省了麻煩。
“對了掌櫃的,”阿幽想起什麽,“晚上開張,咱們得準備點別的。光有面啊魚啊不夠,得有點……特色。”
“特色?”許輕舟問。
“對啊,”阿幽的影子在屋裏飄來飄去,“比如……給鬼吃的,得是冷的,但要有熱菜的味兒。給妖吃的,得是生的,但要有熟食的香。給神吃的……神一般不吃東西,但要是來了,得供點新鮮的瓜果,擺得好看。”
她停住,轉向許輕舟:“掌櫃的,您會做嗎?”
許輕舟想了想,點頭。
“試試。”
外婆教過他很多。
不只是做飯,還有……祭拜。
老太太信這些,逢年過節,總要擺一桌供品,雞鴨魚肉,瓜果點心,擺得整整齊齊,嘴裏還念念有詞:“祖宗吃飯,保佑平安。”
那時候他覺得是迷信。
現在想想,也許外婆知道的,比他多。
“那我去準備,”花妖姐姐說,“瓜果我去摘,保證新鮮。”
“我去找老劉,”阿幽說,“讓他再撈點魚蝦,還有……問問這片兒的鬼,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咱們可以試試做。”
她們說着,又忙開了。
許輕舟站在原地,看着這棟漸漸有了“人氣”的老房子,忽然覺得,也許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繼承了這棟房子,繼承了這家當鋪。
現在,他要把它變成食堂。
一個只在午夜營業,招待非人食客的食堂。
聽起來荒謬。
但好像……也不錯。
他轉身,走進廚房。
竈臺是冷的,鍋是空的。
但很快,這裏就會飄起炊煙,響起炒菜聲,彌漫出食物的香氣。
那些在深夜裏游蕩的、孤獨的、想嘗一口“人間味”的客人們,會循着香氣而來,坐在長凳上,吃一碗面,喝一碗粥,說幾句話。
然後,在晨曦來臨前,滿足地離開。
許輕舟洗了手,系上圍裙——圍裙是花妖姐姐從雜物間翻出來的,粗布的,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他開始和面。
面粉加水和成團,揉到光滑,放在盆裏醒着。
然後洗菜,切菜,準備調料。
陽光從窗棂照進來,照在他手上,照在面團上,照在那些水靈靈的野菜上。
一切都很安靜,很平常。
就像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後廚,在準備着千千萬頓普通的飯。
但許輕舟知道,不普通。
今晚來的客人們,不普通。
他要做的飯,也不普通。
但他不怕。
因為這兒是他的食堂。
是“子時煙火”。
是活人回避,但歡迎所有“非人”的,深夜食堂。
面醒好了。
許輕舟把面團拿出來,放在案板上,開始擀。
擀面杖滾過面團,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響聲。
咚,咚,咚。
像心跳。
沉穩,有力。
一下,又一下。
夜幕,就要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