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的竈神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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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的竈神爺
子時三刻,月正當空。
“子時煙火”的門板剛卸下一塊,巷子裏的風就打着旋兒鑽了進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和遠處若隐若現的桂花香。
許輕舟在櫃臺後點了盞新添了油的煤油燈,火光跳了跳,穩穩地亮起來,把櫃臺這一小片地方照得暖黃。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游弋,正忙着調整最後一點“裝修”——她把牆角那片常年滲水的黴斑,用光影幻化成一幅朦胧的遠山圖,還貼心地“畫”上了幾筆飛鳥。
“怎麽樣,掌櫃的?”她得意地問,“是不是有格調多了?”
許輕舟擡頭看了看,那“遠山”在光影變幻裏似有雲霧流動,确實比發黴的牆皮好看不少。“很好。”他點頭,目光又落回手邊的賬本上。
花妖姐姐下午用那本老賬簿的背面,重新訂了個簇新的本子,封皮還用乾花壓了個“食”字。此刻,本子上乾乾淨淨,只等開張。
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不急不緩,由遠及近。
第一個推門進來的,是那位穿水綠旗袍的玉蘭花妖。她今日換了身鵝黃的衫子,發間依舊簪着朵小小的玉蘭,只是顏色更嬌嫩些。看見許輕舟,她抿嘴一笑,輕輕将兩枚還帶着濕意的銅錢放在櫃臺上。
“掌櫃的,老樣子。”
“稍等。”許輕舟收了錢,轉身去了後廚。
水是開的,面是醒好的。雪白的面條在滾水裏打個旋就浮起來,撈進粗瓷大碗,撒上細鹽,淋一勺下午新熬的、凝着白脂的豬油,最後撒上一小把翠綠的蔥花。清亮的湯,雪白的面,點點青蔥,熱氣混着質樸的香氣袅袅升起。
端出去時,花妖已經在小方桌邊坐好了,坐姿依舊端正。她接過碗,先深深吸了一口那帶着油花的熱氣,才拿起竹筷,小口小口地吃起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眉眼舒展,像是品嘗着什麽稀世珍馐。
她吃到一半時,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黑三。
夜叉大哥今日換了件相對完整的皮坎肩,但臉上的疤和嘴裏的獠牙依舊醒目。他大剌剌地在花妖對面坐下,震得凳子又是一聲呻吟。
“三碗面!要大碗!”他嗓門洪亮,拍在櫃臺上的卻不再是碎銀子,而是三張皺巴巴、面額不大的……冥幣。
許輕舟面不改色地收下,去後廚也盛得滿,端出來時沉甸甸的。
黑三眼睛一亮,接過去也不怕燙,呼嚕嚕就是一大口,燙得直哈氣也舍不得停,含含糊糊地贊道:“香!掌櫃的,你這手藝,絕了!”
小店就這麽不緊不慢地開張了。陸陸續續又進來幾位“客人”:有個臉色慘白、走路踮着腳的書生,只要了碗清水,卻對着水面發了半天呆;有個背着破包袱、渾身土腥氣的矮小漢子,縮在角落,就着自帶的硬餅子,慢慢喝一碗免費的清湯。
氣氛算不上熱鬧,但有種奇異的安寧。只有吃面的吸溜聲、碗筷的輕碰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阿幽的影子不再亂飄,乖乖縮在櫃臺後的陰影裏,只有許輕舟能聽見她小聲的嘀咕:“書生是個溺死鬼,可憐見的……那矮子是地精,挖參的,看來今天沒開張……”
許輕舟靜靜聽着,手裏拿着塊乾淨抹布,有一搭沒一搭地擦着本就锃亮的櫃臺。
就在他以為今晚就會這樣平靜度過時,門再一次被推開。
這回的動靜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門開處灌進來的風,卻帶着一股極其特別的味道——不是陰氣,不是妖氣,也不是廟裏的香火氣,而是一種更陳舊、更貼近生活本源的氣息,像是積年的柴火灰,混着一點點糖熬焦了的甜香,還有陳年糯米和灰塵的味道。
一個穿着紅肚兜的小老頭,拄着根焦黑的燒火棍,慢吞吞地挪了進來。
他真的很小,只到許輕舟的腰那麽高,頭發稀疏雪白,在頭頂紮成個小揪揪,臉上皺紋密布,像顆風乾的老核桃。最顯眼的是那身鮮紅的肚兜,綢面的,繡着金色的竈火紋樣,只是顏色舊了,邊緣也磨得起毛。他赤着腳,腳背上也沾着些灰白的灰燼。
小老頭擡眼看了看店裏。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老人家那樣渾濁,但此刻盛滿了愁苦,眉頭緊緊鎖着,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
他先看到了櫃臺後的許輕舟,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亮光,但旋即又黯淡下去,被更深的愁悶取代。他又看了看店裏寥寥幾位食客,看了看他們碗裏熱氣騰騰的面,看了看牆壁上阿幽弄出來的“遠山圖”,最後,目光落在櫃臺煤油燈那跳躍的、溫暖的火苗上,停住了。
他就那麽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燈火,才重重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得百轉千回,充滿了無盡的失落和懷念,讓正在吃面的黑三都頓了頓,花妖也擡起眼看向他。
小老頭拖着腳步,走到離櫃臺最近的一張桌子旁,卻不去坐那長凳,而是就着那燒火棍,蜷縮着蹲了下來,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繼續對着燈火發呆,紅肚兜在昏黃的光裏,顯得愈發陳舊。
店裏安靜了一瞬。
許輕舟放下抹布,繞過櫃臺,走到小老頭身邊,也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老人家,想吃點什麽?”他問,聲音放得溫和。
小老頭眼珠動了動,視線從燈火移到許輕舟臉上,又慢慢移開,望向虛空,半晌,才用嘶啞乾癟的聲音,慢吞吞地開口,每個字都像從肺腑裏擠出來,帶着灰燼的質感:
“吃……吃什麽都沒滋味喽。”
他又嘆了口氣,這口氣裏帶了點哽咽:“人間……人間的煙火氣,淡啦……沒味兒啦。”
許輕舟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或許是這沉默的注視裏沒有探究,沒有不耐煩,只有平靜的接納,小老頭的話匣子,就這麽被這無聲的詢問打開了。
“小夥子,你見過真正的竈火嗎?”他忽然問,沒等回答,就自顧自說下去,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不是你們現在用的這個……氣,那個……電。是真正的,柴火,稻草,豆稭……塞進竈膛裏,噼裏啪啦地響,火苗舔着鍋底,黑鐵的鍋,厚實,燒熱了,滋啦一聲倒油,炒個雞蛋,滿屋子都是香……”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仿佛真的聞到了那股香氣。
“以前啊,每到飯點,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煙。白的煙,直的,斜的,被風一吹,散在空氣裏,那是糧食的味兒,是活着的味兒。晚上,竈膛裏留着火種,埋一把餘燼,煨一罐子水,或者埋兩個紅薯……第二天早上掏出來,甜滋滋,熱乎乎……”
他的聲音低下去,滿是懷念。
“臘月二十三,祭竈……那才叫熱鬧。請神碼,備香燭,擺上糖瓜、黏糕、關東糖……竈王爺吃了甜的,黏了嘴,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小孩子們圍着竈臺轉,等着分糖吃,那麥芽糖扯出長長的、亮晶晶的絲……”
他說到“麥芽糖”時,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可現在呢?”小老頭猛地擡起頭,愁苦的臉上浮現出深深的困惑和委屈,“煙囪都不冒煙啦!家家戶戶,用的是那個……方盒子!一按,叮,飯就好了?那也叫飯?沒有柴火氣,沒有鍋氣,冷冰冰的!”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着手裏的燒火棍,棍頭的灰簌簌落下。
“廟也拆了!我的廟……我守了三百年的小廟,去年,推平了,說要建什麽……廣場!我的神像,不知道被扔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沒人祭竈了,沒人給我上供糖瓜了……我、我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裏帶上了哭腔,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那身鮮紅的肚兜,此刻看起來不是喜慶,而是某種固執又心酸的堅持。
店裏的食客都停下了動作。
黑三放下了海碗,粗犷的臉上有些無措。花妖輕輕放下了筷子。連角落裏的地精,也停止了咀嚼,呆呆地看着這邊。
阿幽的影子在櫃臺後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許輕舟依舊蹲着,聽完小老頭帶着哭音的控訴,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是等他說完了,才輕輕問了一句:
“所以,您是竈神爺?”
小老頭抽了抽鼻子,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了把臉,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更委屈地癟了嘴:“竈神……哼,沒人要的竈神。”
許輕舟點點頭,站起身。
“您稍等。”
他說完,轉身回了後廚。
廚房裏很安靜,只有竈膛裏柴火偶爾的噼啪聲。許輕舟站在竈臺前,看着那口被花妖姐姐擦得锃亮的大鐵鍋,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動了起來。
他沒有去動那些準備好的面條和野菜,而是走到了角落的面缸前。下午花妖姐姐不僅摘了野菜,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小布袋糯米,說是附近有家碾米坊的老碾子成了精,送給“新鄰居”的見面禮。
許輕舟舀出兩碗雪白的糯米粉,倒入盆中,加熱水,不燙手的溫度,慢慢攪勻,揉成一個光滑柔軟、潔白如雪的面團。放在一旁,用濕布蓋好醒着。
他又從一個陶罐裏,舀出幾勺下午問地精買的、顏色深如琥珀的土蜂蜜——地精說這是西山老槐樹洞裏野生蜂的蜜,一年只得這麽一點,最是醇厚香甜。
蜂蜜倒入一個小鐵鍋,架在竈眼上,小火慢熬。很快,甜蜜馥郁的香氣就彌漫開來,那香氣不同于花香果香,更厚重,更暖,帶着陽光和田野的味道。
蜂蜜熬到起了細密金黃的小泡,許輕舟用筷子尖蘸了點,滴入旁邊的涼水碗裏,蜜滴入水即凝,變得硬脆。火候到了。
他迅速将滾燙的蜜糖漿倒入一個抹了層熟油的淺口青花盤裏,薄薄地攤開一層,放在通風的窗臺上。深秋的夜風很快讓蜜糖凝固,變成一片光潤透亮的淡黃色糖片。
做完這些,那邊的糯米面團也醒得差不多了。許輕舟揪下一小塊面團,在掌心搓成粗條,再用刀切成小劑子。每個劑子在他手裏滾上幾下,就變成了圓溜溜、胖乎乎的小圓子。
大鐵鍋裏燒上水,水開,下圓子。潔白的圓子在滾水裏沉浮,漸漸變得晶瑩剔透,能看見裏面柔潤的質地。煮到全部浮起,再點一次涼水,再次滾開,圓子變得越發飽滿軟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