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的竈神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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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出來,瀝乾水,趁熱滾進另一個盛着熟糯米粉的碟子裏,均勻地裹上一層雪白的粉,以防粘連。一顆顆白玉似的年糕團子,落在青瓷碟裏,冒着微微的熱氣,糯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水汽,撲面而來。
最後,他拿起窗臺上那已經涼透變硬的蜜糖片,用刀背輕輕敲碎。琥珀色的糖片裂成不規則的小塊,在碟子裏閃着誘人的光澤,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焦甜的氣息。
許輕舟将裝着年糕團子的青瓷碟和裝着蜜糖塊的另一個小碟放在一個木托盤裏,又拿出一雙乾淨的竹筷,端起托盤,走了出去。
當他從後廚轉出來時,店裏的幾位食客,連同蹲在地上的小老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手中的托盤上。
尤其是那碟白玉團子和那碟琥珀糖塊。
小老頭的鼻子猛地抽動了幾下,那雙盛滿愁苦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死死盯着那碟蜜糖塊,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輕響。
許輕舟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将托盤輕輕放在地上,就放在小老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麥芽糖,用野蜂蜜熬了點糖脆,您嘗嘗,看甜不甜,粘不粘牙。”他将蜜糖碟子往小老頭那邊推了推。
然後,又将那碟年糕團子推過去:“新糯米打的年糕,趁熱吃,最是軟糯粘牙。”
小老頭呆住了。他看看糖,又看看年糕,再看看許輕舟平靜的臉,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他伸出枯瘦的、沾着灰燼的手,手指微微顫抖着,先碰了碰蜜糖塊。
硬的,涼的,帶着蜂蜜特有的、厚重的甜香。
他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塊最小的,放進嘴裏。
“咔哧。”
很輕的一聲脆響。
小老頭的眼睛閉上了。蜜糖在嘴裏含着,并沒有立刻融化,那硬脆的口感,那瞬間迸發開的、毫無雜質的、純粹而霸道的甜,順着舌尖,一路滾進喉嚨,燙進心裏。
緊接着,甜味之後,是野蜂蜜獨有的、帶着些許草木氣息的醇厚回味。
他閉着眼,久久沒有睜開,只有眼角悄悄滲出一滴渾濁的淚,順着深深的皺紋流下來,在下巴處停留片刻,滴落在他鮮紅的肚兜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然後,他睜開眼,淚眼朦胧地,又看向那碟年糕。這次,他直接用手拿起一個還溫熱的、滾着糯米粉的白玉團子,整個塞進了嘴裏。
年糕團子很軟,很糯,帶着剛出鍋的溫熱,在嘴裏幾乎不需要咀嚼,用舌頭一壓就化開了,糯米的清甜和柔韌的米香充滿了口腔。那是一種極其紮實、極其溫柔的飽足感,是土地和雨水最直接的饋贈。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雖然年糕幾乎不需咀嚼,但他還是用力地嚼着,仿佛要把這味道,這口感,這溫度,深深地、牢牢地刻進神魂裏。
一塊年糕下肚,他又迫不及待地拈起第二塊蜜糖,和着年糕一起塞進嘴裏。硬脆的甜和軟糯的香在口腔裏交織、融合,甜得更醇,糯得更香。他的嘴巴被粘住了,張合都有些困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努力地、專注地吃着,發出滿足的、含糊的嗚咽聲。
他就這麽蹲在地上,一口糖,一口年糕,交替着,近乎貪婪地吃着。眼淚不停地流,和着嘴裏的甜糯一起咽下肚。那身鮮紅的舊肚兜,前襟很快被淚水打濕了一片,又被蹭上了些糯米粉和糖屑。
店裏的其他食客都安靜地看着。
黑三看着小老頭那近乎虔誠的吃相,撓了撓頭,把自己碗裏最後一口面湯喝光,咂了咂嘴,沒出聲。花妖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角落裏的地精,不知何時又掏出了他那塊硬餅子,默默咬了一口,眼神裏有些羨慕。
阿幽的影子悄悄從櫃臺後“流”了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的地上,小聲說:“掌櫃的,他真的是竈神……雖然是很小很小,快被人忘掉的那種。他好可憐啊……”
許輕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
小老頭終于把碟子裏的蜜糖和年糕都吃完了。他伸出舌頭,仔細地把嘴角、手指上沾的糖屑和糯米粉都舔乾淨,連掉在肚兜上的幾粒糯米粉都沒放過。
然後,他滿足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再充滿愁苦,而是帶着飽食後的慵懶和踏實,仿佛連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一點點。
他擡起淚痕斑斑、卻不再愁苦的臉,看向許輕舟,亮晶晶的眼睛裏充滿了感激,還有一種失而複得的、孩子般的喜悅。
“甜……”他啞着嗓子說,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但很輕快,“真甜……粘牙,粘住了……和我以前吃的糖瓜,一樣甜,一樣粘!”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裏,紅肚兜微微鼓起了一個小包。
“年糕也好,又軟又糯,是當年的新米……是柴火竈蒸出來的味道!”他肯定地點點頭,仿佛在确認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
許輕舟這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緩:“您喜歡就好。”
小老頭用力點頭,然後,他扶着燒火棍,有些費力地站了起來。他走到許輕舟面前,仰着頭,很認真地看着他。
“小夥子,你是個好人。”他說,然後,他做了個讓許輕舟有些意外的動作——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在許輕舟的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就在他手掌落下的瞬間,許輕舟感覺到一股極其細微的、暖洋洋的氣流,順着手臂的皮膚滲了進去,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拂過,瞬間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點淡淡的、類似竈膛餘燼的暖意。
小老頭似乎沒察覺自己做了什麽,他收回手,拄着燒火棍,臉上露出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個,真心的、舒展的笑容,雖然皺紋讓那笑容看起來有點滑稽。
“你這兒,有煙火氣。”他環顧小店,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這裏的空氣都吸進肚子裏,“真真正正的,人間煙火氣。好,真好。”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後,能常來嗎?我……我沒錢,但我可以……可以幫你看看火候?我看了三百年的竈火了,一眼就知道火大火小,菜生菜熟!”
他說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許輕舟,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許輕舟看着他身上那件陳舊卻鮮豔的紅肚兜,看着他眼中那簇因為一頓簡單的甜食而重新燃起的小小火苗,點了點頭。
“想來,随時來。”他說,“竈上的事,正要請教您。”
小老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像朵盛開的老菊花。他用力點頭,又看了許輕舟一眼,像是要把他記住,然後才心滿意足地、踢踢踏踏地轉身,拄着燒火棍,慢悠悠地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住,回過頭,對着許輕舟,也對着店裏其他食客,很鄭重地說了一句:
“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說完,他身影一晃,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裏,只有那帶着柴火灰和甜香的氣息,還在空氣中殘留了片刻。
店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嘿,”黑三率先打破沉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老爺子,有點意思。”
花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也是個念舊的。”
阿幽的影子飄回櫃臺後,小聲對許輕舟說:“掌櫃的,竈神爺拍你那下,好像是給了你點‘福氣’?竈神的祝福,雖然他現在弱得很,但好歹是正神,應該有點用吧?”
許輕舟擡起手臂看了看,沒什麽異樣,只有那股細微的暖意似乎還萦繞不散。他搖搖頭,沒說什麽,只是走到小老頭剛才蹲着的地方,撿起地上掉落的托盤和碟子。
碟子已經空了,乾淨得像是被仔細舔過。只有青瓷碟底,殘留着一點點琥珀色的糖漬,和幾粒雪白的糯米粉。
他拿着碟子走回後廚,擰開水缸旁的木龍頭——這也是花妖不知道從哪兒“勸”來的一位管水路的小精靈幫忙通的,水流細細的,但很清。
清涼的水流過碟子,沖走了最後一點糖漬和粉末。
許輕舟仔細地把碟子洗乾淨,擦乾,放回碗櫃。
然後,他走回前廳,重新在櫃臺後站定。
煤油燈的光,溫暖地籠罩着他。
店門外,夜色正濃。梧桐巷深處,不知哪家還亮着燈的窗口,飄出一點點微弱的、屬于現代生活的光暈。
但在這“子時煙火”裏,時間仿佛走得很慢。
柴火的氣味,甜食的氣味,食物的氣味,陳舊房屋的氣味,還有那些看不見摸不着、卻真實存在的“客人”們帶來的、各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裏獨有的、紮實的、溫暖的——
煙火氣。
許輕舟拿起賬本,就着燈光,用花妖姐姐準備的毛筆,蘸了點墨,在第一頁空白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今天的日期。
然後,在日期/>
玉蘭花妖——陽春面一碗——銅錢二枚
筆尖懸停片刻,他翻過一頁,在新的一頁頂端,另起一行,寫下:
竈神爺——蜜糖年糕一份——欠
寫完,他合上賬本。
窗外的風,似乎變得輕柔了一些。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