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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的乾燥困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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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的乾燥困擾

自從小竈神爺來過之後,連着兩晚,“子時煙火”的生意似乎都沾上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順遂。

花妖姐姐帶來的野菜水靈鮮嫩,黑三夜巡路過時總會順手丢下只肥兔子或是兩只山雞,連那個只喝清水的書生溺死鬼,也開始試着點一碗最便宜的菜粥,就着那點熱乎氣,能把慘白的臉上喝出點極淡的血色。

但許輕舟注意到,角落裏的那個位置,幾乎每晚都被同一個“人”占據着。

老劉。

就是開張那晚第一個闖進來,被阿幽稱為“水鬼”的那位。

他還是那副濕漉漉的樣子,頭發一縷一縷地貼在青白的額頭上,破舊的衣服不斷往下滴水,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總縮在最靠牆的那張桌子旁,不點菜,也不要湯,就只要一壺最便宜的、近乎白開水的淡茶,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很少主動和別人說話,有食客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扯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裏“嗬嗬”兩聲,算是回應。大部分時間,他都佝偻着背,雙手攏在袖子裏,身體時不時輕微地顫抖一下,像是很冷,又像是忍受着什麽痛苦。

他身上那股子河水的腥氣混着水底淤泥的土腥味,在相對封閉的室內,随着他每次細微的動作彌散開來,不算濃烈到難以忍受,但總讓靠近那一片區域的食客不自覺地皺皺鼻子,下意識地坐遠一點。

阿幽的影子曾悄悄“飄”過去探查過,回來跟許輕舟咬耳朵:“掌櫃的,老劉身上陰氣濕氣太重了,泡了幾百年,骨頭縫裏都是水,怪不得他總哆嗦,那叫一個‘透心涼’。”

這晚,子時已過,店裏客人不算多。花妖姐姐吃完面,和許輕舟輕聲聊了會兒她白天“勸說”巷口那株老歪脖子柳樹分點嫩芽給她做茶的事,便起身,袅袅婷婷地走了。黑三大口灌下最後一口面湯,抹了把嘴,丢下幾張皺巴巴的冥幣,也風風火火地巡夜去了。

只有老劉還坐在老位置,面前那壺茶早已涼透,他也沒再續水,只是盯着桌面木頭的紋路發呆。昏黃的煤油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更顯得那面容青白浮腫,了無生氣。

許輕舟擦完最後一張桌子,提着水桶和抹布經過他身邊時,聽到一聲極低的、壓抑的呻吟。

他腳步一頓,看向老劉。

水鬼似乎沒察覺他的靠近,依舊低着頭,但身體顫抖的幅度明顯大了些,攏在袖子裏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青白色。他喉嚨裏發出細微的、像是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劉哥,”許輕舟放下水桶,在他對面的長凳上坐下,“不舒服?”

老劉像是被驚醒了,猛地擡起頭,濕漉漉的頭發下,那雙有些外凸的眼睛裏帶着掩飾不住的痛苦和疲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沒、沒事……老毛病了。”

他頓了頓,或許是今晚店裏格外安靜,也或許是許輕舟平靜注視的目光讓他覺得可以傾訴,他舔了舔同樣青白乾裂的嘴唇,聲音低啞地抱怨道:“就是……這身子骨,不中用了。水裏泡得太久,陰寒入骨,濕氣纏身……一到這種天涼的時候,渾身關節就跟有針在紮,又酸又疼,動一下都費勁。”

他邊說,邊艱難地擡起一只手,那手也浮腫着,皮膚泡得發白起皺。他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手腕,動作僵硬。

“你看,這胳膊,這腿……像是別人的,不聽使喚。夜裏躺在河底,感覺那些水草都要從我骨頭縫裏長出來了……”他又打了個寒顫,這次連帶着身下的長凳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冷,從裏往外冒寒氣,怎麽都暖和不起來。”

他看向許輕舟,眼神裏有種近乎絕望的無奈:“掌櫃的,你說,我都死了幾百年了,怎麽還跟個活人似的,怕冷,怕疼呢?這鬼當得,真他娘的憋屈。”

許輕舟安靜地聽着,目光掃過老劉濕透的衣擺,掃過他身下那一小攤水漬,掃過他青白浮腫、寫滿痛苦的臉。

“看過……大夫嗎?”許輕舟問。雖然他不知道鬼會不會生病,又該找誰看。

“看啥大夫,”老劉苦笑,那笑容讓他臉上的肌肉顯得更加僵硬,“我們這樣的,陰氣凝滞,濕寒纏體,是‘根基’壞了,除非有大能耐的鬼修幫着梳理,或者有什麽純陽至剛的寶貝驅散寒氣……我一個淹死的水鬼,上哪兒找那些去?只能這麽硬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他又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桌上、微微顫抖的手,喃喃道:“有時候真想,要是能徹底乾爽一會兒,哪怕就一會兒,該多好……曬曬太陽?不行,魂飛魄散……那就曬曬月亮?月亮光也是涼的……”

曬曬月亮。

許輕舟捕捉到他話語裏這無意識的念叨,心中微微一動。他想起以前外婆說過的一些老話,也想起這幾天阿幽、花妖她們閑聊時提及的只言片語。

“您等等。”許輕舟站起身。

他走進後廚。竈膛裏的火還封着,留有餘溫。他撥開灰燼,露出底下紅彤彤的炭火,重新引燃了竈火。

鐵鍋裏添上清水,從牆角的竹籃裏翻出幾塊老姜——這是花妖姐姐不知從哪個農家菜園“商量”來的,姜塊不大,但長得結實,表皮帶着泥土。他仔細洗乾淨,不用刀,就用刀背拍散,連着皮一起,扔進漸漸泛起魚眼泡的水裏。

姜塊在滾水裏沉浮,辛辣的氣息很快被熱氣激發出來,随着水霧升騰,彌漫在廚房裏。那是一種凜冽的、帶着土腥氣的辛香,有些沖鼻子,但又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種紮實的暖意。

水沸後,許輕舟将竈火調小,讓姜湯就這麽咕嘟咕嘟地慢慢熬着。他轉身又從碗櫃深處摸出個小紙包,裏面是些深褐色的、扭曲的乾枝——紅糖。這也是開張前,那位賣蜜給他的地精,硬塞給他的“搭頭”,說是女人家補身子的東西,但他留着也沒什麽用。

他掰下一小塊紅糖,也投進鍋裏。紅糖很快在滾燙的姜湯裏化開,将清澈的湯水染成淡淡的、潤澤的琥珀色,空氣裏的辛辣氣息中,便融入了一絲厚重溫潤的甘甜。

熬了約莫一刻鐘,直到姜的辛辣完全融入水中,紅糖的甜味也恰到好處地調和了那份沖勁,許輕舟才用勺子舀起一點嘗了嘗。湯很燙,入口先是紅糖醇厚的甜,接着是老姜霸道而不失溫厚的辣,順着喉嚨一路滾下去,胃裏立刻騰起一股暖烘烘的熱流。

他找了個厚壁的粗陶大碗——碗口有處小磕碰,但不影響使用——将滾燙的姜湯滿滿地盛了一碗。深琥珀色的湯汁在碗裏微微晃動,熱氣蒸騰,帶着濃郁的姜糖香氣。

許輕舟端着這碗湯,重新走回前廳。

姜湯獨特而強烈的辛甘氣息,瞬間壓過了老劉身上散發出的水腥味,充滿了櫃臺到牆角這一小片空間。

老劉幾乎是在聞到氣味的瞬間就擡起了頭,那雙有些外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許輕舟手裏的碗,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動着,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輕響。

“這是……”他啞着嗓子問,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

“驅寒祛濕的姜湯,”許輕舟将粗陶碗放在他面前,“趁熱喝,喝完出身汗,能舒服點。”

碗很燙,但老劉似乎感覺不到,他那雙浮腫顫抖的手,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捧住了碗沿。滾燙的溫度透過粗陶傳遞到他冰涼的掌心,讓他渾身劇烈地哆嗦了一下,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股陌生而強烈的、屬于“熱”的觸感。

他低下頭,将臉湊近碗口。蒸騰的熱氣撲在他青白潮濕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的暖意。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辛烈與甘甜交織的氣息,仿佛帶着某種灼熱的力量,直接沖進了他陰寒凝滞的肺腑。

然後,他張開嘴,顧不得燙,大口地喝了起來。

“嘶——哈——”

滾燙的姜湯滑過喉嚨,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但緊随其後的,是那姜的辣意和糖的甜潤,以及一股洶湧澎湃的熱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再以胃為中心,轟然向四肢百骸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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