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的乾燥困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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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老劉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痛苦的抽氣聲,整個人猛地繃直了,捧着碗的手抖得更加厲害,碗裏的湯汁都晃了出來,濺在他濕漉漉的衣袖上。
但他沒有停下,反而喝得更急,更大口,仿佛渴極了的人遇到甘泉。滾燙的液體灼燒着他的食道,那霸道而溫熱的力量蠻橫地沖撞着他體內淤積了幾百年的陰寒濕氣。
許輕舟看到,老劉青白的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層極淡的、不正常的潮紅。他額頭上、鬓角邊,那些一直濕漉漉貼着皮膚的水漬,開始被蒸騰的熱氣取代,細密的水珠凝結出來,然後彙成小流,順着臉頰淌下——但那不再是冰冷的河水,而是滾燙的汗水。
他濕透的衣服,肩背處也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白氣,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袅袅上升。身下地面那攤水漬的邊緣,似乎也擴大了些,但顏色變淺了,更像是汗水浸透的痕跡。
一碗姜湯很快見了底。
老劉放下碗,雙手依舊緊緊捧着碗壁,仿佛舍不得那點餘溫。他低着頭,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滾燙的白霧。他全身都在冒汗,頭上、臉上、脖子上,汗水彙成小溪流下來,将他本就潮濕的衣服浸得更透,但這一次,那濕意是熱的。
他保持着這個姿勢,一動不動,足足過了兩三分鐘,那劇烈的喘息才漸漸平複下來。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
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還未完全褪去,但那雙總是透着痛苦和麻木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仿佛有兩簇微弱的火苗在裏面燃燒。他看着許輕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說什麽,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又過了幾秒,他才用一種乾澀的、但明顯輕松了許多的嗓音,不敢置信地喃喃道:“熱……熱的……”
他松開一只手,有些僵硬地、試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脖子,再摸了摸胸口。動作依舊不靈便,但那種針紮般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和冰冷,似乎真的……減輕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那股陰寒濕氣依舊盤踞在深處,但至少此刻,他的身體裏流淌着一股真實的、鮮活的暖意。這對于一個在冰冷河底浸泡了幾百年,早已忘記溫暖是何滋味的水鬼來說,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掌櫃的……”老劉看着許輕舟,眼圈紅了,聲音哽咽,“這……這湯……”
“有用就好。”許輕舟打斷了他可能冒出的長篇感謝,語氣依舊平淡。他拿起空碗,轉身準備回廚房清洗。
“掌櫃的!”老劉在他身後急急地叫了一聲。
許輕舟回頭。
老劉扶着桌子,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就這麽一會兒,他身下凳子上和地面上的水漬,似乎真的比之前要“乾”了一點,至少不再那麽明晃晃地反光了。他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
“我……”老劉搓着手,臉上混合着感激、激動和一種重獲希望的亢奮,“我以後,天天來喝,行嗎?我、我有力氣了,我去撈最大的魚!最肥的蟹!給您送來!抵湯錢!”
“湯不值錢,姜和糖都是現成的。”許輕舟說,“魚蟹您看着撈就行,別勉強。”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很随意地補充了一句,“不過,這湯也只能暫時驅散表寒,治标不治本。您這身子,要想好受點,光靠喝湯恐怕不夠。”
老劉眼裏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來,急切地問:“那、那掌櫃的,您說,我該怎麽辦?我什麽都肯試!”
許輕舟看着他,緩緩說道:“您剛才自己不是說了麽?想曬曬月亮。”
老劉一愣:“月亮?可月亮光……也是陰的,涼的啊?”
“月亮光華,屬太陰,性涼,但至純。”許輕舟回憶着外婆偶爾念叨的、以及從阿幽她們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來的信息,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确鑿無疑,“您體內陰寒濕氣,是淤塞的、污濁的‘陰’。而月華,是純淨的、清冽的‘陰’。或許,您可以試着在夜裏,找個月亮好的地方,最好是高處,乾淨的石頭上,安靜地‘坐一坐’,讓月華照一照。不是曬,是……接引。看看能不能用純淨的太陰之氣,慢慢化開您體內淤塞的陰濁。”
他其實并不完全确定這法子對一只水鬼是否有用,更多的是一種基于常識的推測——以純化濁,以清滌淤。但他平靜的語氣和神态,卻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老劉聽得怔住了,外凸的眼睛瞪得更大,裏面充滿了驚疑、思索,以及漸漸燃起的希望。
“用……月華……化開……”他低聲重複着,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着濕漉漉的衣角,仿佛在消化這個從未想過的思路。
阿幽的影子不知何時又“流”了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的陰影裏,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帶着驚訝嘀咕:“掌櫃的,您還真敢說……不過,好像有點道理?鬼修裏确實有吸收月華淬煉魂體的法門,雖然老劉這種野生水鬼估計不會,但照着月亮發呆,感受純陰之氣,說不定真能讓他舒服點?總比天天泡在陰冷的河裏強。”
許輕舟沒理會阿幽的嘀咕,只是看着老劉,最後說了一句:“白天別去,太陽真火至陽至烈,您受不住。就晚上,月亮好的時候,試試。也別太久,覺得不舒服就停。”
老劉回過神來,看着許輕舟,重重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接下了什麽重要的使命。
“我……我記住了!謝謝掌櫃的!我、我今晚就去試試!”他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朝許輕舟笨拙地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腳步居然比來時輕快了些許,雖然依舊拖着水漬,但不再那麽沉重遲滞,慢慢地挪出了店門,消失在夜色裏。
許輕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明顯變淺、邊緣開始有些乾涸跡象的水漬,這才轉身,拿着空碗回了後廚。
粗陶碗還殘留着滾燙的溫度,碗底挂着一點點深琥珀色的糖漬。他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流沖刷過碗壁,帶走了最後一點辛辣甘甜的氣息。
洗好碗,擦乾,放回碗櫃。
許輕舟走到後門,推開一條縫。
深秋的夜風帶着寒意灌進來,但空氣很清新。他擡頭望去,夜空如洗,一輪将滿未滿的明月高懸,清輝灑落,将小巷和老屋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靜谧。遠處河水的方向,隐約有波光粼粼。
不知道老劉找到“高處乾淨的石頭”沒有。
也不知道那碗滾燙的姜湯,和這個異想天開的“曬月亮”建議,究竟能給他帶來多少改變。
但至少,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裏,重新有了點光亮。
這就夠了。
許輕舟掩上門,将清冷的月光和夜色關在門外。
廚房裏,竈膛的餘燼散發着最後一點暖意。
前廳櫃臺上的煤油燈,火苗平穩地燃燒着,将“子時煙火”這四個字,在木招牌上投出溫暖而堅定的光影。
夜還深,但離天亮,似乎也不那麽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