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小哥是夜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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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遞小哥是夜叉
連着幾晚晴好,月光亮堂堂地照着梧桐巷。老劉似乎真的聽從了建議,雖然每晚依舊準時來店裏報到,縮在他的老位置,但身上的水漬明顯少了些,那股子河水淤泥的腥氣也淡了不少。有次黑三進來,大嗓門地嚷嚷:“老劉,你身上那味兒輕多了啊!是不是偷偷擦了香粉?”老劉只“嘿嘿”笑了兩聲,沒反駁,低頭喝他每晚雷打不動的那碗特制姜湯時,臉上會不自覺地帶上點舒坦的神色。
子時煙火漸漸有了點穩定客流的意思。除了常客,也開始有些生面孔循着“這裏有口熱乎飯吃”的消息摸過來,多是些道行淺薄、在人間游蕩不易的小精怪,或者沒什麽香火、神力微薄的地祇游神。許輕舟話不多,但手腳麻利,有什麽做什麽,價錢也公道,漸漸得了些口碑。
這晚,臨近子時末,店裏只剩下兩三個慢悠悠喝湯的客人。許輕舟正擦拭着竈臺,就聽見巷子裏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還夾雜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煩躁的嘟囔。
“搞什麽鬼……地址也能寫錯……倒黴催的……”
腳步聲在店門口停下,略一遲疑,門便被有些粗暴地推開,撞在門後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門口,幾乎擋住了大半月光。
是黑三。
但又不是平日那個大大咧咧、聲若洪鐘的黑三。
此刻的他,依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破舊皮坎肩,露出筋肉虬結的臂膀,但那張本就兇惡的臉上,橫七豎八的傷疤似乎都擰在了一起,眉頭緊鎖,銅鈴大的眼睛裏滿是煩躁和憋悶,嘴裏兩顆标志性的獠牙也呲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他身上還帶着夜風的涼意和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和塵土混合的異味。
他手裏沒像往常那樣拎着野味,而是抓着一個……已經被揉得皺巴巴、巴掌大小、閃着奇異磷光的暗綠色布袋。布袋口用一根金色的細繩草草系着,但明顯被粗暴地扯開過,又胡亂紮了回去。
“掌櫃的!”黑三悶雷般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粗嘎,帶着顯而易見的火氣,“還有吃的沒?給俺整點!再……再來點酒!要烈的!”
他說着,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将那個皺巴巴的磷光布袋随手往櫃臺上一丢。布袋落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噗”一聲,裏面似乎有什麽硬物,還滾了一下。
店裏僅剩的幾位客人被他這陣勢驚動,紛紛擡頭看過來,又很快識趣地低下頭,加快了喝湯的速度。
老劉也縮了縮脖子,捧着姜湯碗,悄無聲息地往牆角陰影裏又挪了挪。
許輕舟放下抹布,從櫃臺後走出來,看了一眼櫃臺上那個還在微微發光的奇怪布袋,目光轉向黑三:“面還有,酒沒有。”
“沒有酒?!”黑三眼睛一瞪,更煩躁了,蒲扇大的手掌“啪”一下拍在櫃臺上,震得那盞煤油燈的火苗都猛地一跳,“開食堂怎麽連酒都沒有!掌櫃的你這生意怎麽做的!”
許輕舟神色不變,等他拍完了,才平靜地說:“本小利薄,暫不售酒。你若真想喝,後院井水管夠,自取。”
“我……”黑三被他這平鋪直敘的話噎了一下,滿腔邪火好像撞上了棉花牆,憋得他胸口更悶了。他狠狠喘了兩口粗氣,一屁股在最近的長凳上坐下,那長凳頓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行!行!沒酒就沒酒!”他揮揮手,像趕蒼蠅,“那面!大碗的!多下點!快餓死了!”
許輕舟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後廚。
竈火撥旺,大鍋燒水。今晚備的是手擀的寬面,勁道。水沸,燒熱,舀一勺豬油化開,将下午花妖姐姐送來的、最後一點野蔥碎扔進去,“滋啦”一聲,濃郁的蔥香爆開。烹入一點醬油,激出醬香,再加兩勺面湯,滾開,便是簡易的蔥油湯底。
寬面撈出,盛入海碗,澆上滾燙的蔥油湯汁,再卧上一個金燦燦的煎蛋——雞蛋是今早巷尾一只報曉雞精送來抵茶錢的,說是多謝前幾日許輕舟給它家鬧肚子的崽熬了碗小米粥。
面端出來時,蔥油混合着焦香蛋香的熱氣撲面而來。黑三的鼻子抽了抽,臉上的煩躁稍霁,但眉頭依舊擰着。他也不怕燙,接過海碗,拿起筷子,埋頭就大口扒拉起來,吃相比平時更急更猛,呼嚕作響,像是跟面有仇。
許輕舟回到櫃臺後,拿起抹布,繼續擦拭櫃臺,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那個被丢在櫃臺角落、還在幽幽發光的暗綠色布袋。
黑三風卷殘雲般吃完了一大碗面,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空碗,滿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但眉宇間的郁結之氣并未散去。他靠在牆上,抱着胳膊,看着櫃臺上的煤油燈發呆,時不時重重嘆口氣,那嘆氣聲也像悶雷。
店裏其他客人已經陸續吃完離開了,只剩下老劉還蹲在牆角,小口啜飲着姜湯,偷偷往這邊觑。
許輕舟收拾了黑三的空碗,洗好放回,又擦了擦手,這才走到黑三那桌,在他對面坐下。
“面錢。”他伸出手。
黑三瞥了他一眼,從懷裏摸出幾張更皺的冥幣,拍在桌上。
許輕舟收了錢,卻沒走,看着黑三,問:“送貨不順?”
黑三猛地轉過頭,瞪着他:“你怎麽知道?”
許輕舟指了指櫃臺上的磷光布袋:“那袋子,不像裝山雞野兔的。而且,你平時來,身上是土腥血氣味,今晚是硫磺塵土味。”
黑三愣了愣,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嘟囔道:“這你都能聞出來……”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又長長嘆了口氣,這次嘆得有些垂頭喪氣。
“媽的,別提了,晦氣!”他像是終于找到了發洩口,竹筒倒豆子般說了起來,“老子乾這午夜速遞,跑這片區也有百八十年了,從沒出過這麽大纰漏!”
他指着櫃臺上的布袋,一臉憤懑:“就這破玩意兒!一個加了密、指定午夜子時三刻必須送到‘青蘿山陰月潭第七棵老柳樹下’的加急件!發貨的是個藏頭露尾的家夥,收件人寫的‘胡三娘子’,還特意叮囑,必須親手交給本人,不得經手他‘人’!”
“青蘿山陰月潭?那地方我知道,是胡三娘子的地盤,她可是修行有成的大妖,脾氣……嗯,比較特別。”蹲在牆角的老劉忽然小聲插了一句,說完立刻又縮了回去。
“可不是嗎!”黑三一拍大腿,更來氣了,“我知道胡三娘子不好惹,特意算準了時辰,子時三刻準時到了陰月潭,找到第七棵老柳樹——好家夥,那樹長得跟別的柳樹一模一樣,我核對了三遍才确認!樹下有個石桌,我就把東西放石桌上了,按規定喊了三聲‘胡三娘子,有您的加急件!’,沒人應,但按規矩,東西放到指定地點,喊了名號,就算送達完成。我就走了。”
“然後呢?”許輕舟問。
“然後?”黑三哭喪着臉,“然後天快亮的時候,老子就被投訴了!傳訊符直接炸在我腦門上!說我送錯地方了!東西沒到胡三娘子手裏!”
“怎麽會?你不是放在指定地點了?”
“是啊!”黑三懊惱地捶了自己腦袋一下,“後來我才知道,他娘的!那陰月潭邊,一模一樣的歪脖子老柳樹,有七棵!但胡三娘子指定的‘第七棵’,是從西往東數!我他娘從東往西數的!”
許輕舟:“……”
老劉在牆角“噗”地一聲,趕緊捂住嘴。
“這還不算完!”黑三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我送錯的那棵樹,樹下有個洞,洞裏住着個剛搬來沒多久的、喜歡惡作劇的貍子精!那小子手賤,把包裹拆了!拆了!!”
黑三的聲音都在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結果你猜裏面是啥?”他壓低了聲音,但依舊震得房梁落灰,“是封情書!是西山那頭剛閉關出來的黑熊大王,寫給胡三娘子的情書!寫得那叫一個……肉麻!酸倒牙!”
“貍子精那混蛋,不但自己看了,還他娘地用留影石拓了一份,然後……然後不知道咋搞的,今天下午,這情書的‘副本’,就在附近幾個山頭的精怪之間傳開了!現在整個片區,稍微有點道行的,都知道黑熊大王給胡三娘子寫了封酸掉大牙的情書!連裏面幾句特別‘脍炙人口’的句子,都編成順口溜了!”
“胡三娘子今天傍晚親自傳訊給我,聲音冷得能凍掉老子下巴,說務必在明天日出前,把那個‘洩露她隐私’的貍子精和‘辦事不力’的我,一起‘請’去她洞府‘說清楚’!黑熊大王那邊也放了話,說要是因為這事兒,壞了他和胡三娘子的好事,就扒了我的皮做腳墊!”
黑三說完,整個人都蔫了,巨大的身軀蜷縮在長凳上,抱着腦袋,發出痛苦的呻吟:“完了完了……胡三娘子最要面子,黑熊大王脾氣暴……這回死定了……跑腿跑了幾百年,口碑好不容易攢起來,這下全完了……說不定連這片區都待不下去了……”
店裏一時寂靜,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老劉極力壓抑的、哧哧的悶笑聲——他從指縫裏瞄着黑三那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實在沒忍住。
許輕舟看着桌上那個惹禍的磷光布袋,又看看抱着腦袋哀嚎的夜叉大漢,沉默了片刻,問:“那個貍子精呢?”
“跑了!”黑三擡起頭,眼睛赤紅,“那小子精得很,知道自己闖了禍,早就溜得沒影了!我找了半天,連根毛都沒找到!胡三娘子讓我交人,我上哪兒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