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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的情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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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白的情劫

“美食外交”的餘波,比許輕舟預想的還要深遠。

那幾顆“月華糖”的神奇功效,不知怎麽傳開了。連着幾晚,“子時煙火”的熟客裏,凡是依賴月華修煉的,都悄悄向許輕舟打聽,能不能“再弄點”。花妖姐姐含蓄地問有沒有“清心凝露糕”,說願意用一盆剛培育出的、能安神靜氣的“月下幽蘭”交換。兔妖少年則紅着臉,結結巴巴地問能不能用他珍藏的幾根據說能增強跳躍力的“靈參須”換,被他那位暴躁的長輩(兔妖青年)一腳踹去後院拔草了。

許輕舟沒答應,只說“月華糖”是“一次性補償”,材料難得,工藝複雜,以後不會再做。衆妖鬼雖遺憾,但也理解,畢竟那糖的效果實在驚人,若真成了量産貨,反倒不珍貴了。倒是阿幽,被幾個小精怪(包括那群住在閣樓的山魈木靈)纏着,非要看她“如何用影子變出好吃的點心”,她被鬧得沒辦法,只好用影子模仿了一下“月華糖”的形狀和光影效果,結果一群小家夥看得如癡如醉,當晚就跑去後院,圍着搗蛋鬼們玩玻璃彈珠的地方,試圖用“影子糖”交換“月光珠”,被三個搗蛋鬼用“最讨厭甜香”為由,合力用一股“饞兮兮”又“嫌棄兮兮”的氣流,給轟走了。

年關的腳步,終于踏進了臘月二十九。

人間開始“蒸饅頭”、“炸年貨”,空氣裏彌漫着面粉發酵的甜香和油脂焦灼的香氣。妖鬼的世界似乎也進入了“年終總結”模式,老白連着幾晚都帶着厚厚的、用藍布包着的稿子來,說是《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的“最終修訂版”完成了,正在做最後的校對和謄抄。他眉宇間帶着完成大作的滿足,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這晚,客人不多。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在窗邊小聲讨論着“過年要不要換新窗花”。老劉縮在牆角,抱着一碗特制的、加了紅棗的姜湯(說是過年圖個“早生貴子”的吉利,雖然他是個水鬼),小口啜飲,臉上似乎都紅潤了些。蘭若安靜地喝茶,側耳聽着窗外隐約的爆竹聲。

老白來得比平時晚些。他進門時,手裏那包厚厚的稿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壺用油紙包着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酒,和一碟用荷葉托着的、油汪汪的醬牛肉——顯然是黑三“友情贊助”的年禮,被他“征用”了一部分。

他坐下後,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掏出小本子記錄,而是先給自己倒了杯酒,又夾了一筷子牛肉,卻不吃,只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和窗外清冷的月光,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百轉千回,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書生懷才不遇”又摻雜了點別的什麽的惆悵。

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都好奇地看向他。連阿幽的影子,都從櫃臺後“流”過來一點,貼牆根偷聽。

許輕舟正在後廚切明天要用的鹵味,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規律而沉穩。

“白先生這是……稿子大功告成了,反倒有些失落?”花妖姐姐溫聲問,給老白斟了杯熱茶。

老白接過茶,道了聲謝,又嘆了口氣,這次聲音裏帶了點自嘲:“大功?談何容易……老朽不過是拾人牙慧,将這一年來梧桐巷的奇人異事,略作整理,聊備一格罷了。只是……”

他頓了頓,撚着胡須,眼神有些飄忽:“只是近日校對,偶有所感。這一年,老朽于此間,見衆生百态,聽奇聞轶事,自以為洞察幽微,了然于心。誰知……誰知竟也有看不透、放不下的。”

“看不透?放下什麽?”杏兒貓妖好奇心起,連頭頂的呆毛都豎了起來,“白先生您還有什麽看不透的?難道是那僵屍對大蒜過敏的深層病理機制還沒研究透?”

老白被她問得一噎,胡子抖了抖,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胡鬧!老朽說的是……是情之一字!”

“情?”花妖姐姐微微一怔,美目中流露出些許訝異,“白先生是說……您有了傾慕之人?”

老白老臉一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才悶聲道:“何止傾慕……老朽這是……這是着了道了!”

他放下酒杯,雙手撐着額頭,罕見地露出了幾分書呆子的窘迫和懊惱:“都怪老朽自己!前幾日,為核實《異聞錄》中關于‘畫皮鬼’的記載,老朽特意去城西亂葬崗邊緣,尋訪一位在此地盤踞多年、據說見過不少‘畫皮’傳聞的老鬼。誰知……誰知那老鬼沒找着,倒讓我撞見了一位……”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含混的自語:“……一位在此地游蕩、身形曼妙、聲音婉轉、尤愛聽故事的女畫皮鬼。她……她聽聞老朽在收集故事,便纏着老朽講,還要拿她自己的‘皮相’給老朽看……那皮相,雖是畫上去的,卻比許多真鬼、甚至人間女子,都要……都要……”

老白說到這裏,實在說不出口,只能又灌了一口酒,臉漲得通紅,連脖子都紅了。

“然後呢?”杏兒貓妖催促道,“她怎麽了?講得好聽,還是畫得好看?”

“豈止是好看!”老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擡起頭,花白胡子都翹了起來,“她那‘皮相’,能随心變換!時而清麗脫俗,宛如空谷幽蘭;時而妩媚風流,恰似帶雨梨花!而且她講故事也一絕,什麽《聊齋》裏的狐貍精,《子不語》裏的俏書生,經她那婉轉莺啼般的嗓子一講,活靈活現,引人入勝!老朽……老朽一時不慎,竟聽得入了迷,還……還給她講了好多老朽自己收集的、那些個酸腐文人的風花雪月、癡男怨女的段子……”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又回到了當時的情景:“她聽得也入迷!還誇老朽腹有詩書,見解獨到!臨別時,還……還用她那能變換的‘手’,輕輕拂了老朽的袖口,說……說改日再聽老朽講新的‘故事’……”

老白說到這兒,眼神都直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帶着無限懊惱和甜蜜的嘆息:“完了!老朽一世清修,鑽研學問,自诩心如止水,誰知……誰知竟栽在了一個畫皮鬼手裏!還是個以‘講故事’為餌,釣老朽上鈎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差點把桌上的酒杯震翻:“老朽這是……這是動了凡心啊!這便是……這便是老朽的情劫嗎?!”

店裏一片寂靜。

花妖姐姐張着小嘴,一臉震驚。杏兒貓妖的琥珀色大眼睛瞪得溜圓,頭頂呆毛僵在半空。連蘭若都放下了茶杯,清冷的眉眼間,也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阿幽的影子在牆根扭成了麻花,小聲嘀咕:“我的天……老白這是……晚節不保啊?”

許輕舟切菜的聲音,不知何時停了。他擦了擦手,從後廚走出來,平靜地問:“所以,你需要什麽?”

老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許輕舟,眼神裏充滿了急切和希冀:“掌櫃的!您是做吃食的,想必……想必深谙人心!您看,老朽如今,是既想再見那位畫皮鬼姑娘,又怕唐突了佳人。想遞個話頭,又不知從何說起。聽聞人間書生,追求女子,常作詩詞歌賦以寄情……掌櫃的,您……您能不能……幫老朽寫一首?就、就一首情詩!要含蓄的!要風雅的!要……要能體現老朽滿腹經綸,又飽含深情,卻又不過分直露的!”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都微微顫抖起來:“最好……最好還能和她‘畫皮’的本事,以及她愛聽故事的特點,扯上點關系!掌櫃的,您幫老朽這個忙,老朽……老朽願以《丁酉年梧桐巷異聞錄》的最終定稿本,外加老朽畢生收集的、所有關于‘前朝閨閣秘聞’的孤本抄錄本,作為酬謝!”

他這回是真急了,連壓箱底的寶貝都舍得拿出來了。

許輕舟看着眼前這個激動得像個毛頭小書生、而不是活了幾百歲的老鬼的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走到櫃臺後,拿起筆筒裏那支禿了毛的毛筆,又抽出一張老白平時用來記錄、邊緣都毛糙了的宣紙。

他沒研墨,只是用筆尖,蘸了點硯臺裏隔夜的、有些發乾的墨汁。

手腕懸停片刻,然後,筆尖落下。

沒有深思熟慮,也沒有推敲字句,只是很平穩、很快速地,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

寫罷,他将宣紙吹了吹,墨跡很快乾了。他把紙遞給老白。

老白一把搶過,急切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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