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廣場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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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廣場舞
“地母羹”引發的關于失落文明的讨論,在“子時煙火”蕩漾了好幾天。老白徹底化身成了“地澤國文明”的狂熱信徒兼首席研究員。他不但将那點“地母羹”殘渣視若珍寶,還開始瘋狂翻閱他那堆積如山的故紙堆,試圖找到更多關于“地澤國”和“地母羹”的記載,甚至用他那新得的、華麗的紫檀木鏡盒當“祭壇”,每天對着鏡盒(其實是鏡子)焚香(用曬乾的野菊花代替)禱告,祈求“竈神”再次顯聖,賜下更多“古國遺味”,氣得鏡靈好幾次在盒子裏尖叫“熏死了!本鏡要被熏成臘肉了!”
然而竈臺自那晚後,再無動靜。那鍋“地母羹”仿佛只是漫長夏夜裏一個短暫而奇異的夢。只是偶爾,在後半夜最安靜的時候,許輕舟似乎能聞到一絲殘留的、屬于那灰褐色糊糊的、奇異而深沉的香氣,從竈膛深處幽幽飄出,快得像錯覺。
旺財依舊每天子時在角落出現,趴着,幽綠眼睛一閃一閃。但自“地母羹”那晚之後,許輕舟明顯感覺到,旺財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更加不同了。那不再是單純的漠然或審視,而是多了一種極其複雜、難以解讀的、類似“探究”、“困惑”,甚至……一絲極其微弱的“期待”?每次許輕舟擦拭竈臺,或者靠近那口大鐵鍋時,旺財幽綠的眼睛總會轉過去,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直到他離開。
這晚,天氣依舊悶熱,但空氣中多了絲風雨欲來的潮濕。子時過半,店裏客人不多。老劉縮在角落,捧着一碗“冰鎮酸梅湯”升級版(加了薄荷葉)的姜湯,小口啜飲,一臉享受。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面前放着新調的、據說能“寧心靜氣”的“荷花蓮子露”,低聲說着話。老白也來了,但今天沒抱他的紫檀木鏡盒,而是抱着一大摞用麻繩捆着的、散發着濃重黴味的舊書,對着櫃臺上一碗陽春面,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顯然“地澤國”的研究陷入了瓶頸。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富有節奏感的、類似鼓點和電子合成音的古怪音樂聲,混着夏夜的濕氣,從巷子口的方向,隐隐約約地飄了進來。
“咚次噠次~咚次噠次~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注:此處為經典廣場舞曲《最炫民族風》的旋律,用“非人”能感知的“靈波”形式傳遞)
音樂聲一開始很模糊,但很快變得清晰、響亮,還夾雜着整齊的、略帶僵硬的踏步聲,和壓抑的、興奮的呼喊聲。
店裏的人都停下了動作,詫異地看向門口。
“這、這是啥動靜?”老劉放下姜湯碗,側耳傾聽。
杏兒貓妖的琥珀色大眼睛亮了起來,頭頂的呆毛興奮地抖動:“是音樂!有人在跳舞?這個調調……好像在人間公園裏聽過!叫什麽……廣、廣場舞?”
花妖姐姐微微蹙眉,她喜歡安靜,對這種喧鬧的節奏本能地有些排斥。
老白也從故紙堆裏擡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臉上露出疑惑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成何體統……子夜時分,如此喧嘩……”
音樂聲越來越近,似乎正朝着梧桐巷深處移動。伴随着音樂,還能聽到一個中氣十足、帶着點沙啞、卻又活力四射的、明顯上了年紀的女聲,在用一種古怪的、帶着點口音的腔調,喊着節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轉身!抖肩!對!保持微笑!那位穿官服的!說你呢!別繃着臉!跳起來!”
“官服?”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了扭,小聲嘀咕,“該不會……”
她話音未落,店門“砰”一聲被推開,不是走進來,而是……“跳”進來的!
打頭的正是那位穿着陳舊的清朝官服、額貼殘破黃符、對大蒜嚴重過敏的僵屍!他今晚沒像往常那樣直挺挺地“跳”,而是用一種極其僵硬、古怪、但又努力想跟上節拍的姿勢,一颠一颠地“跳”了進來,身後還跟着幾個同樣動作僵硬、但臉上(如果能看出表情)都帶着興奮和一絲羞赧的小鬼、小妖。
僵屍一進來,看到店裏這麽多人,動作明顯僵了一下,差點同手同腳,但他身後那個中氣十足的女聲立刻響起:
“哎!別停!繼續!對!就是這樣!保持隊形!”
随着話音,一個身影旋風般地卷了進來。
是位阿姨。她穿着一身鮮豔的、繡着大朵牡丹花的紅色綢緞練功服,頭發梳成一個一絲不茍的圓髻,插着一根亮閃閃的塑料發簪,臉上塗着厚厚的、不太均勻的粉,嘴唇抹得鮮紅。她身形高挑,雖然看起來有些年紀,但腰杆挺得筆直,動作矯健有力,手裏還拿着一個巴掌大小、正在外放震耳欲聾廣場舞音樂的、屏幕閃爍的老舊收音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露在綢緞練功服外面的手臂和小腿,在煤油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玉、卻又隐隐透着骨骼紋路的、半透明的白色——是骨頭!但又不是森森白骨,而是像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光澤瑩潤,甚至帶着一種詭異的、健康的光澤。
是白骨精!而且是一位顯然“修為有成”、能将一身枯骨修煉得“溫潤如玉”、甚至能模拟出肌膚質感與彈性的、道行不淺的白骨精阿姨!
白骨精阿姨一進來,目光如電,掃過店內,在看到許輕舟時,微微颔首,算是打過招呼,随即又看向還在“跳”的僵屍和他的“舞伴”們,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她一按收音機,音樂聲戛然而止。
“好了!今晚的‘午夜健身操’第一段落,到此結束!休息五分鐘,然後我們進行‘柔韌拉伸’環節!”白骨精阿姨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都找地方坐!喝口水!那位穿官服的,你過來,剛才那個轉身,動作還是有點僵,我再給你摳摳細節!”
僵屍僵硬地、同手同腳地挪到白骨精阿姨面前,低着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期待。
白骨精阿姨也不客氣,上手就開始調整僵屍的胳膊和腿,嘴裏還念叨着:“放松!別繃着!想象自己是一根有彈性的皮筋!對!就這樣!肩膀下沉!腰胯發力!”
店裏其他客人,包括老劉、花妖姐姐、杏兒貓妖,甚至老白,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僵屍……跳廣場舞?還被白骨精阿姨手把手地“摳細節”?
這畫面,實在太有沖擊力了。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成了麻花,小聲尖叫:“我的天!僵屍跳《最炫民族風》!還隊形整齊!這、這比‘靈網噴子’還魔幻!”
老白也忘了他的“地澤國”,推了推眼鏡,一臉“世風日下,妖鬼不古”的痛心疾首:“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堂堂前朝……呃,前朝官身,竟然、竟然在此等市井俚樂之下,扭捏作态!成何體統!”
他話沒說完,就被白骨精阿姨一個淩厲的眼神瞪了過去,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假裝繼續看書。
僵屍在白骨精阿姨的“調教”下,動作似乎真的“柔韌”了一點點,至少不那麽同手同腳了。他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似乎是在道謝,然後又僵硬地、但明顯帶着點“意猶未盡”地,挪回他的“舞伴”們身邊,安靜地站着,等待下一輪“健身操”。
白骨精阿姨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到櫃臺前,對許輕舟道:“掌櫃的,勞駕,來十碗……不,十五碗綠豆湯,冰鎮的!今晚運動量大,給大家降降暑,補充點水分!”
她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與她那“白骨”的身份形成鮮明對比。
許輕舟點了點頭,轉身去後廚準備。
就在這時,店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是位古墓派修士鬼。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打着補丁的灰色道袍,頭發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但臉色蒼白,眼神陰郁,周身散發着一股濃重的、混合了泥土、陳舊經卷、以及……淡淡屍蠟氣味的陰冷氣息。他手裏還拿着一卷用獸皮制成的、邊緣磨損的古籍,顯然也是店裏的熟客(只是平時來得晚,或者坐在最角落)。
他一進門,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目光如冰,掃過那群還在小聲交流“舞技”、氣氛熱烈的“午夜健身操”隊員們,最後,落在白骨精阿姨身上,和她手裏那個靜音、但依舊散發着“餘威”的收音機上。
“哼!”古墓派修士鬼冷哼一聲,聲音嘶啞乾澀,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怒意,“夜半三更,聚衆喧嘩,跳梁作态,靡靡之音擾人清靜!此乃修行之地,還是勾欄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