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幽的過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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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他、他好像特別高興……寫完了一大摞稿子……還、還哼起了小曲……然後……他端起桌上早就涼了的茶……想喝……可、可茶壺空了……他嘆了口氣……放下杯子……又拿起筆……想繼續寫……可、可墨也乾了……”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就突然……很想……幫他……”
阿幽的影子，在牆壁上，模拟出一只模糊的、影子構成的“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去“推”一個同樣模糊的、影子構成的“茶杯”，朝着一個模糊的、影子構成的“茶壺”方向移動。
“我、我用盡力氣……‘推’……可、可我是影子啊……碰不到東西……茶杯……一動不動……我、我急死了……就、就拼命地想……‘我要碰到它！我要碰到它！’……”
“然後……然後……”
阿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影子也劇烈地波動起來：
“我、我好像……真的……‘碰’到了一下？茶杯……動、動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可、可老書生……他、他看到了！”
“他、他猛地擡起頭！那雙……總是迷糊糊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茶杯……又、又看向桌子底下……我的方向……”
“我、我吓壞了！立刻縮回……最深的陰影裏……一動不敢動……”
“他、他看了好久……然後……慢慢、慢慢地……笑了……笑得……好好看……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他小聲說：‘原來……是你啊……’”
“他、他沒有害怕……也沒有趕我走……反而……反而從抽屜裏……拿出一塊……小小的、硬硬的、甜甜的……東西？人類叫……冰糖？放在桌子角……離陰影最近的地方……說：‘辛苦了……這個……給你。’”
“我、我不敢動……他就一直放着……直到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來……那糖……化了一點點……黏黏的……甜絲絲的……氣味……飄過來……”
“我、我終于……忍不住……伸出一點點……‘舔’了一下……”
阿幽的影子，做出一個極其拟人化的、“舔”的動作，雖然只是陰影的波動。
“好甜……好暖……從、從那裏……一直甜到……心裏……不，是甜到……我整個……影子裏……”
“後來……老書生……好像知道我在了……他寫字的時候……會故意……把燈光調得暗一點……讓我能待得更舒服……他喝茶的時候……會倒一點點在杯蓋裏……放在桌角……說：‘天乾，潤潤喉。’……他、他甚至……開始對着……我待的陰影……講故事……講那些……書裏沒有的……他自己的故事……”
“我、我聽得……越來越明白……‘想’的……也越來越多……我、我開始知道……我是‘影子’……但、但又不只是影子……我、我好像……有了‘自己’……我、我叫……阿幽……是老書生……給我起的名字……他說……‘幽幽之光，可明暗室’……”
阿幽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濃濃的鼻音和醉意，影子也蜷縮成一團，仿佛在回憶中沉沉睡去：
“再後來……老書生……越來越老……寫的字……越來越慢……最後……他、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就、就再也沒醒來……”
“圖書館的人……把他擡走了……他的書……他的稿紙……他的茶杯……都收走了……那盞小黃燈……也熄了……再也沒亮過……”
“我、我又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影子……縮在冰冷的……桌子底下……”
“可、可我忘不了……那燈光……那墨香……那故事……那冰糖的甜……還有……老書生……叫我‘阿幽’時的……聲音……”
“我、我不想……再待在那裏了……我、我要……去找……找像那燈光一樣……溫暖的地方……找……有故事的地方……”
“我、我飄啊飄……飄了好久……遇到過……吓人的東西……也遇到過……好玩的東西……最後……就、就飄到了這兒……”
“這兒的燈光……也是黃黃的……暖暖的……還有……好吃的……的香味……掌櫃的……您、您雖然話少……可、可您做的面……好香……您、您擦桌子……擦竈臺……的樣子……好認真……像、像老書生……寫字……”
“還、還有……老白……總、總說些……奇奇怪怪……但又、好像有點道理的話……花姐姐……好溫柔……杏兒……好活潑……老劉……傻乎乎的……但、但心好……旺財……雖然兇……但、但不壞……”
“這兒……有光……有吃的……有故事……有……‘人’……”
“我、我喜歡這兒……我想……一直待在這兒……”
阿幽的聲音，漸漸低不可聞，最終，化作均勻的、細微的、帶着酒意的“呼嚕”聲（影子打呼嚕？）。她的影子，也徹底癱軟在牆角，一動不動，仿佛真的醉死過去了。
店裏一片寂靜。
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老白、花妖姐姐、杏兒貓妖，都停下了動作，怔怔地看着牆角那團癱軟的、代表着阿幽的陰影，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恍然，有同情，有溫柔，也有着一絲淡淡的、物傷其類的傷感。
原來，阿幽是這樣來的。
從圖書館角落一團懵懂無知的陰影，因為一個孤獨老書生的燈光、故事和一點點不經意的溫柔，而誕生了靈智，有了名字，有了“自我”。
然後在老書生離去後，帶着對“光”和“故事”的眷戀，獨自飄零，最終，找到了這間“子時煙火”。
許輕舟也沉默着，看着牆角。
他想起阿幽平時那副跳脫、貪吃、愛湊熱鬧、又有點小聰明的樣子，怎麽也想不到，她的“過去”，竟是如此……簡單，又如此令人心酸。
一團影子，因“光”和“故事”而生，為追尋“光”和“故事”而來。
這理由，樸素得近乎可笑，卻又純粹得讓人無法嘲笑。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阿幽能如此自然地融入這間店，能對老白的“八卦”、花妖姐姐的“花草茶”、杏兒貓妖的“冒險故事”、甚至老劉的“姜湯養生經”，都抱有如此濃厚的興趣。
因為她本就是為“此”而來。
許輕舟端起面前還剩一小口的“百果醉仙釀”，一飲而盡。
溫熱的酒液滑入喉中，帶來更深的暖意，也帶來一絲奇異的清明。
他走到牆角，蹲下身，看着那團癱軟的影子。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影子（也碰不到），而是虛虛地，在影子“頭頂”的位置，輕輕拂過，做了一個類似“撫摸”的動作。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子時煙火’的燈，會一直亮着。”
仿佛聽到了他的話，牆角那團影子，極其輕微地、滿足地，波動了一下。
然後，徹底陷入了沉睡。
許輕舟站起身，走回櫃臺後。
夜還深。
酒香未散。
“子時煙火”裏，食物的香氣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份……關于“誕生”、“陪伴”與“歸宿”的、溫柔而堅定的力量。
這力量，來自一盞燈，一碗面，一個故事，一個名字。
也來自，這間接納了所有孤獨靈魂的、小小的深夜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