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月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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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月老
阿幽的“酒後真言”,像一陣裹着桂花香氣的微風,輕輕吹過“子時煙火”,在衆人心裏留下淡淡的、溫柔的漣漪。第二天晚上,阿幽醒來(如果影子“醒來”能算醒的話),對昨晚的“失态”毫無記憶,依舊活蹦亂跳地扭成各種形狀,纏着許輕舟要“酒喝”,被許輕舟用一碗加了雙倍蜜糖的冰鎮綠豆湯成功“收買”,暫時忘了“百果醉仙釀”的滋味。
老白則對阿幽的“身世”大感興趣,連夜趕制了一篇《論圖書館場域中“影”與“光”的互動對低等精怪靈智啓發的個案研究——以阿幽為例》的論文提綱,試圖從“環境心理學”和“信息場論”角度分析阿幽的誕生,結果被阿幽用影子“糊”了一臉,罵他“又拿我當研究對象!”,老白讪讪作罷,轉而繼續用“地澤國”的飲食文化“騷擾”他的“鏡靈仙子”。
日子繼續不鹹不淡地流淌。白骨精阿姨的“午夜健身操”隊和古墓派修士鬼的“靜坐冥想會”在“靈網”論壇上的“動靜之争”愈演愈烈,甚至發展出了各自的“粉絲”和“黑粉”,互相攻讦,好不熱鬧。小財神中間又來了一次,愁容更甚,說“冥府”的“電子支付補貼”政策是下來了,可申請流程複雜得讓人想撞牆,而且“KPI”考核又加了新指标——“用戶滿意度”和“糾紛調解率”,他感覺自己快要“神格崩潰”了。許輕舟照舊給他煮了碗面,多加了塊鹵豆腐,小財神吃完,唉聲嘆氣地走了。
這晚,天氣難得涼爽了些,有微風。子時過半,店裏客人稀疏。老劉沒來,據說被“健身操”隊拉去當“柔韌度示範模特”了(因為他能把自己擰成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花妖姐姐和杏兒貓妖也沒來,說是去參加某個“花妖同好會”的“月下茶敘”。只有老白,照舊抱着他的紫檀木鏡盒,縮在角落,一邊小口啜着陽春面,一邊對着鏡子小聲背誦他新查到的、關于“地澤國”“婚嫁習俗”中“共食一鼎”的記載,試圖引起“鏡靈仙子”對“飲食與婚戀關系”的興趣,結果被鏡靈一句“無聊!本鏡對凡人情愛沒興趣!”怼了回來,老白也不氣餒,轉而開始研究“地澤國”的“祭祀樂舞”與“廣場舞”的“源流關系”。
店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股微涼的夜風和……一股極其特別的、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新紡棉線的清爽、陳年紅繩的甜香、廉價熏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劣質電子元件和……焦糊塑料的古怪氣味。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類似某寶爆款“古風漢服”但做工粗糙、線頭都沒藏好的月白色長衫,頭發用一根塑料發簪勉強挽了個髻,幾縷不聽話的碎發垂在額前。他面容清秀,但眼圈烏黑,滿臉倦容,走路有點飄,手裏還拿着一個屏幕碎裂、用透明膠帶粘了又粘的老舊平板電腦,邊走邊用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戳着,嘴裏念念有詞:
“又錯了!又錯了!張家的姑娘怎麽會跟李家的狗匹配上?這破系統!肯定是‘紅線算法’又出bug了!還有這個,王家的兒子明明喜歡隔壁趙姑娘,怎麽給他牽了個八十裏外劉家村的老鳏夫?這、這要是被投訴,我這個月的實習考評又要不及格了!”
他絮絮叨叨,直到走到櫃臺前,才猛地擡起頭,露出一雙因為熬夜和焦慮而布滿血絲、卻意外清澈明亮的眼睛。
“掌櫃的,”他開口,聲音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清亮,但沙啞疲憊,“勞、勞駕,一碗……不,兩碗陽春面!加蛋!加辣!不,加雙倍辣!我得提提神,今晚還有三百對‘待牽’指标要完成!”
“好。”許輕舟從櫃臺後應了一聲,打量了他一眼。這年輕人身上氣息古怪,既有人間的“生氣”,又纏繞着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神道”卻又不那麽純粹、反而混雜着“機械”和“混亂”感的靈光。尤其是他手中那個破平板,散發出的“焦糊塑料”味,和之前小財神那個、以及鬼書生那個,如出一轍,顯然是“冥府電子政務”系統的“标準配備”,且磨損程度更甚。
年輕人找了個靠牆的桌子坐下,将破平板“啪”一聲拍在桌上,又拿出一大卷用紅繩粗糙捆着的、寫滿密密麻麻小字的紙質卷宗,攤開,一邊用指尖在上面劃拉着,一邊繼續對着平板戳戳點點,眉頭擰成了疙瘩。
“啧!這個‘自動匹配’又卡住了!‘姻緣大數據中心’的服務器是土豆做的嗎?還有這個‘紅線材質檢測報告’,上月送檢的一批紅線,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不是易斷就是打結?這、這讓我們一線‘紅娘’……呸,‘月老’怎麽開展工作?”
他越說越激動,音量不自覺地提高:“還有那些投訴!什麽‘牽線對象顏值太低’、‘性格不合’、‘八字相克’……我們只管牽線,不管售後好嗎!感情是需要經營的!我們只是提供個‘認識’的機會!能不能成,看個人造化!怎麽都怪到我們頭上了?KPI考核還要看‘牽手成功率’和‘用戶幸福指數’?這、這上哪兒說理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免費的涼茶,一飲而盡,然後,像是終于注意到了店裏還有其他“人”(鬼?),尤其是角落裏抱着鏡盒、正用“同道中人”的同情目光看着他的老白,他尴尬地笑了笑,撓了撓頭。
“對、對不住啊,各位,見笑了。工作壓力大,沒忍住。”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粗糙的月白長衫,又亮了亮胸前一個模糊的、繡着“實習月老-編號9527”的布質徽章(針腳歪斜),“在下……小月,是‘三界姻緣管理局-東方分部-華東大區-城南辦事處’的實習月老,剛上崗三個月,還在熟悉業務……”
“月老?”阿幽的影子本來在牆壁上無聊地扭着,聞言立刻“流”了過來,貼在許輕舟腳邊,小聲驚呼,“掌櫃的!是月老!管牽紅線的!活的!”
老白也推了推眼鏡,好奇地問:“月老……也有KPI?也要用……平板電腦?紅線……還會出bug?”
“唉,別提了!”實習月老小月又是一聲長嘆,指了指桌上那堆卷宗和破平板,“現在都‘數字化辦公’了!以前那種,拿本‘鴛鴦譜’,撿根紅線,看對眼就綁的‘田園牧歌’時代,早就一去不複返了!現在講究的是‘精準匹配’、‘大數據算法’、‘用戶畫像’!看見沒?這平板裏裝的,是‘三界姻緣智能牽線系統1.0版(測試)’,據說是請了‘天工部’和‘冥府技術局’聯合開發的,能根據雙方的性格、愛好、生辰八字、前世因果、甚至‘靈網’社交數據,自動計算‘匹配度’,生成‘牽線建議’……”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可是這系統……它bug多啊!動不動就死機、卡頓、亂匹配!還有那些數據,很多都是’,哦不,‘月老’,就成了背鍋俠!牽錯了,投訴我們!系統崩了,加班修的是我們!KPI完不成,扣錢的還是我們!這實習期……我看是懸了……”
他說着,眼圈都紅了,顯然這三個月沒少受罪。
許輕舟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紅油汪汪的陽春面(加了雙倍辣子)走出來,放在小月面前。
“面好了。趁熱吃。”
“多謝掌櫃的!”小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拿起筷子,也顧不得燙,呼嚕呼嚕就吃了起來,一邊吃,還一邊含糊地抱怨,“好吃!真香!辣得過瘾!比我們食堂那豬食強多了!我們食堂的師傅,以前是給‘餓鬼道’做飯的,那味道……不提也罷!”
他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一碗,又端起第二碗,繼續奮戰。吃飽了,似乎心情也好了一些,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從懷裏摸出幾枚邊緣磨損的冥幣,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店裏寥寥無幾的客人,最後,目光落在了櫃臺後的許輕舟,和貼在他腳邊的阿幽影子上。
“掌櫃的,還有這位……影妖姑娘?”小月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調皮和惡作劇的笑容,從懷裏(其實是腰間一個髒兮兮的布袋)摸索了一陣,掏出兩小截顏色暗淡、幾乎看不清顏色、細如發絲、若有若無的紅色絲線。
“相逢即是有緣。看掌櫃的您這兒生意……呃,挺特別,這位影妖姑娘也挺……活潑。”他晃了晃手裏的紅線,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這兒,剛好有兩條……‘質檢淘汰’的、靈力微弱、基本沒啥用的‘練習用紅線’。反正也報廢了,不如……送你們玩玩?”
不等許輕舟和阿幽反應,小月手指極快地一彈,那兩小截若有若無的紅線,便如同有了生命般,化作兩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紅光,一道輕輕纏上了許輕舟的左手腕(他正拿着抹布),另一道,則“飄”向了貼在許輕舟腳邊的阿幽的影子——準确地說是影子“手腕”(如果影子有手腕)的位置,然後,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消失不見。
“嘿!綁上了!”小月拍拍手,臉上是惡作劇得逞的快樂,“雖然這線沒啥用,撐不過三天就會自己斷掉、消散,但好歹是月老親手綁的‘紅線’嘛!圖個吉利!祝掌櫃的生意興隆,影妖姑娘……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哈哈!”
他自顧自地笑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在他彈出紅線、紅線“融入”阿幽影子的瞬間——
角落裏,一直趴着、仿佛睡着的旺財,那雙幽綠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眼中,不再是平日的漠然或審視,而是爆發出兩道銳利如刀、充滿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狂怒的兇光!
“吼——!!!”
一聲低沉、壓抑、卻仿佛蘊含着雷霆之怒的、絕非犬類能發出的、古老而威嚴的咆哮,猛地從旺財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整個“子時煙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壓迫感的咆哮聲震得微微一顫!櫃臺上的油燈火苗瘋狂搖曳,牆上的影子劇烈晃動,老白吓得手裏的鏡子都差點掉在地上!
小月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猛地轉頭,看向角落陰影裏,那雙在黑暗中燃燒着駭人幽綠火焰的眼睛,以及那緩緩站起的、雖然依舊瘦骨嶙峋、卻仿佛瞬間膨脹了數倍、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兇戾和威嚴氣息的“犬妖”身影!
“你、你……”小月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感覺到了!那股氣息!絕不是什麽普通的“犬妖”!那是一種……他只在“姻緣管理局”最古老、最機密的檔案卷宗裏,隐約感受過的、屬于某個早已被遺忘的、執掌“契約”與“羁絆”的古老神祇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本源的氣息!
雖然微弱,雖然混雜,雖然被某種強大的封印壓制着,但那本質,絕對不會錯!
而他剛才,竟然用那劣質的、戲耍般的“紅線”,去“綁”這位……這位存在的“契約者”(許輕舟)和“眷屬”(阿幽的影子)?
這、這簡直是……渎神!是挑釁!是作死啊!
旺財緩緩邁出陰影,它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是站在那裏,幽綠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月,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充滿威脅的“咕嚕”聲。它脖子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青銅項圈,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地波動、發光!那些模糊的犬形、星辰、雲紋神紋,如同燒紅的烙鐵,在鏽跡下透出暗金赤紅的光芒,一股古老、沉重、仿佛能鎮壓一切的威壓,緩緩彌漫開來!